第二天钟逸把目标定在了更远的一个寨子。
周衍的表叔说那个寨子翻过两座山才能到，路不好走，面包车只能停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剩下的路得走进去。
钟逸说行，留下司机赵师傅看车就行，其他人走着去。
一大早几个人就出发了。表叔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带路，面包车跟在后面慢慢地沿着碎石路往山上爬。
到了半山腰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停了车，表叔熄了火指着前面一条窄窄的土路说，“沿着这条路，再走四十分钟就到了，我帮你们中转吧。”
司机留下来看车。
钟逸带着刘洋、沈大为、许明远、周衍五个人，背着包沿土路走进去。
路两边是茂密的竹林，竹枝在头顶交错，遮掉了大半的天光，只漏下来一些碎亮的斑点。
脚底下是松软的落叶层，踩上去无声无息的，偶尔听到远处有几声短促的鸟鸣。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处不大的寨子坐落在山坳里，十几栋木楼高低错落地依着山坡排开，屋檐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寨子里很安静，路上基本上没什么人走动。
周衍在村口碰见一个背着背篓的老妇人，上前问了几句。
老妇人指了指寨子最上面的那栋楼说，“那边住着杨神医，你们去他那儿看看，就他家的东西多。”
那栋楼比寨子里其他的房子都要大一些，两层的木结构，二楼挑出的廊檐上挂了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钟逸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老人正坐在堂屋靠窗的位子上磨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但面色红润，面前的木盘里放着一些药材和一把小铜碾。
周衍上前用本地话打招呼，说他们是来收老物件的。
老人放下铜碾，抬头看了看钟逸几个人，目光在钟逸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招了招手，“你们都是大学生吧？快进来坐。”
钟逸走进堂屋环顾了一圈。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三面墙都打了木架。
架子上码着不少瓶瓶罐罐，有的装了药材有的空着，墙角还搁着几只陶罐和一只铁皮箱子。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老木头的气息。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长板凳，说了一声坐。
然后起身倒了几碗热茶过来。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慢地和钟逸他们交流。
老人姓杨，今年七十八岁，年轻时是这一带唯一的藏医，跑了一辈子山给附近几个寨子的人看病。
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只能待在寨子里，给找上门的人看看。
钟逸喝了口茶问：“杨老伯，您家里有什么老东西想出手的吗？”
杨老伯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铁皮箱子前面，蹲下来打开箱盖，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抱在怀里走回来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只锡质的药瓶，瓶身上錾刻着缠枝莲和八宝的纹饰，口沿处有一圈细密的回纹，锡面泛着陈年氧化的暗灰色，但纹路仍然清晰。
钟逸端起来看了看翻了底部的落款，放下说：“这是清末的药瓶，锡器的工艺很规矩，品相保存得不错。”
杨老伯点了点头，又转身从木架子上拿了一只小陶罐，轻轻地放在桌上。
罐子不大，敞口鼓腹，外壁施了一层不均匀的酱釉，釉面斑驳褪色了但底胎细腻紧实。
钟逸接过罐子看了一圈，翻到底足时，手指停了一下，底足露胎处的修法规整利落，圈足的高度和倾斜角度都均匀，胎质细密泛灰白。
钟逸放下陶罐说：“这个罐子比药瓶老得多，应该是宋元时期的东西。”
杨老伯听了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只铁皮箱子往钟逸这边推了一下：“还有几件你自己翻。”
钟逸蹲在箱子前面翻看了一下。箱子里除了药材还有一些杂件：一把铜锁、一把铁剪刀和几枚铜钱。
他把铜钱挑出来一枚一枚看了看，品相一般的清钱不值什么钱，但其中一枚个头略大钱文模糊，他对着窗外的光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北宋的崇宁通宝，铁质的，存世量不多。
他把这几样东西放在桌上问杨老伯多少钱。杨老伯想了想说给一千吧，都拿走。
钟逸没有还价，从包里多数了五百块钱递过去。
杨老伯推迟了许久，才收了那一千五。
他把钱放进衣兜里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几个人把东西包好准备走的时候，杨老伯又叫住了钟逸。
他站起来，走到屋角那面墙边，从墙上摘下来一幅框着的老照片，递给钟逸说：“这个你也带走吧，在我这里放着也是放着。”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了，框子的玻璃碎了半边用透明胶粘着。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栋木楼前面，身后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钟逸接过照片的时候看了一眼匾上的字，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他抬头问杨老伯：“这栋楼现在还在吗？”
杨老伯说：“早拆了，修新路的时候推了。那是民国时候的老楼了，以前是大户人家的。”
钟逸把照片包好放进包里，道了声谢。
出门之后，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木楼前又看了一眼那栋楼的轮廓，心里想着那块匾上的字，跟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片段对上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跟着周衍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去。
回到面包车旁边时，表叔正和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们下来，便站起来，拍了拍土说：“这趟又收了多少？”
沈大为抱着那只陶罐，晃了晃说，“收获可不小。”
几个人把东西装进车里依次上车，钟逸最后上的，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先把那张照片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才放进手套箱里。
车子发动了，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往下走，车轮在碎石路上压出一串“嘎吱嘎吱”的声响。
钟逸将脸贴近窗边，看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山道，心里还在想着那块匾上的字。
他前世见过那个名字，在爷爷留下的某封信里出现过，是钟家当年在蜀地的一位世交。
但那栋楼早就不在了，照片上的人他也没见过，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牵扯，让他彻底走神。
直到刘洋喊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