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开学，但钟逸的大部分时间都扎进了归真堂。
甚至以前从不缺席的早市和夜市，他都很少参与了。
这天，参加完班委会后钟逸回得晚一点，推开卷帘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街面上的薄冰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他打开灯后，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把所有从青川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从纸箱和布袋里取出来，摆在工作台上。
锡药瓶、宋元陶罐、铜锁、铁剪刀、北宋铁钱、黄杨木雕花架，还有那摞羌族祭祀画和几卷家谱，这些经过了他初步处理的物件，摊开之后占了半张台面。
墙角还靠着那块“积善堂”的牌匾和几只装了碎瓷残片的布袋，这些还没动过，准备留到后面再弄。
他再次把那只宋元陶罐拿到手边。
罐子比拳头大一圈，敞口鼓腹，外壁施了一层不均匀的酱釉，底足糊着厚厚一层干结的泥土。
他用软毛刷扫了一遍浮土，又拿起竹片，沿着底足边缘，慢慢剔除那些已经干硬了的附着物。
剔除的时候，竹片刮到罐腹一处微微凸起的表面，底下透出来一小片暗褐色的纹路，颜色比周围的酱釉深得多。
钟逸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换了块湿布，轻轻擦了擦那块区域，纹路清楚了一些，是几道流畅的弧线，勾勒出某只鸟类的翅膀和尾羽的轮廓。
罐身的酱釉下面还有彩绘，是宋元时期南方窑口常见的做法，先画后罩釉，画层被透明釉盖住了，半隐半现的。
这只罐子的酱釉本身已经斑驳，彩绘又藏在釉层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罐子放在工作台上，让强光照着，又细细看了一遍罐腹其他部位，确认其他几处类似的位置也有纹饰存在。
虽然大部分被酱釉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全貌，但至少证明这是一件有彩绘装饰的器物，不是素面酱釉罐那么简单。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标注了彩绘的位置和大致内容，放回台面上换了下一件。
那些旧书信，前一段他花了大量时间整理，信封上的邮票和邮戳日期从五六十年代跨度到八十年代。
内容大多是家常问候，说家里添了猪崽啦，今年收成怎么样啦，谁家娶媳妇啦，没有太特别的信息。
但信纸和字迹本身有年份，纸张的手感和墨色的氧化程度都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他单独收进另一个文件袋里存档了。
只有那摞旧照片装在塑料袋里带回来的，塑料皮上凝了一层潮气，他先用软纸吸干表面的水分再一张一张摊开晾着。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边角泛黄发脆，有几张已经卷了边。
他逐一翻看过去，大部分是日常生活的留影，站在家门口的、蹲在田埂上的、坐在木楼前的，日期从民国后期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都有。
其中一张拍的是一栋装饰繁复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什么，但檐角的雕花和柱础的石刻工艺很精细。
他把这张单独抽出来放进了文件袋里，准备后面找人问问那块匾的来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
每件收来的东西都要经过清理、拍照、登记、修复四个步骤，处理完了才能放进展柜或者归档封存。
黄杨木雕花架清理起来费了些功夫，镂空的梅花花瓣之间有积了几十年的灰垢，他用细毛笔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清干净。
清理完之后雕花架的漆面露出来了，是那种老黄杨木经过数十年摩挲之后形成的温润光泽，不刺眼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在灯光底下立着，摆在展柜里就是一件拿得出手的工艺品。
锡药瓶的錾刻纹路清理出来之后很漂亮。
通体暗沉沉的银灰色，口沿处一圈回纹，瓶腹錾着缠枝莲和八宝纹，线条流畅精细，每一根缠枝的卷曲弧度都处理得规规矩矩。
底部錾了四个小字，光绪年制，字口虽浅但笔画完整。
器形完整没有任何磕碰和破损，这样的品相在晚清锡器里面不算顶尖但也排得上号。
那十次北宋铁钱，他专门带去了紫垣找张鹤鸣请教。
张鹤鸣在放大镜下看了十来分钟，放下之后说这是崇宁通宝铁母钱，铸造精良，文字方正有力，是铁钱里面品相很好的一枚。
钟逸把铁钱带回来之后，单独收进一只小锦盒里，跟那枚永安五铢并排搁在展柜的同一层。
永安五铢泛着北朝铜钱特有的暗青色，崇宁铁钱则是铁质独有的深灰色。
两枚钱隔着几百年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的，一个趴着一个立着，看着各有各的沉实。
羌族的那批祭祀画和家谱，他最后才动。
那些纸页受潮严重，有几页粘在一起了掀不开，得用药水软化之后慢慢分离。
他找了一套新的修复工具，专门开了一小块台面处理这批东西。
头两天他先做了纸张状态评估，把每一册家谱的厚度和每一幅画的尺寸都量了一遍记下来。
家谱五册，总厚度不一，最薄的一册十几页，最厚的一册将近五十页。
祭祀画九幅，纸的质地和墨色各有些微差别，对应的年代可能不是同一时期。
农历二月中旬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处理完了。
铜锁和铁剪刀锁进工具抽屉里做样品参考，木雕花架放进靠墙的展柜上层，锡药瓶搁在花架旁边，宋元陶罐单独占了一个柜格。
羌族文献装进新的无酸纸档案袋里，一排码在修复台下层的抽屉中，每袋都贴了编号标签。
那天下午，钟逸把所有柜门打开看了一遍，从进门到后院，从展柜到架子到抽屉，每一件东西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他站在台面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云水街的暮色，铺进来半室暗黄的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的正中间写了三个字：基金会。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没再看第二眼，站起来把工作台收拾干净，把工具归位，把用过的刷子镊子竹片洗好晾在架子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紧不慢的，脑子里想着的不是那些柜子里的东西，而是几个月后，他需要让这些东西变成钱，然后让这笔钱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锁了门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地碎光。
他一个人走在云水街上，脚步不紧不慢，身后的归真堂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一层展柜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漏出来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落在门槛外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