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一个下午，钟逸把张奕约到了归真堂。
他提前到了半个钟头，把展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工作台上。
锡药瓶搁在台面左上角，宋元陶罐放在正中间，黄杨木雕花架立在右侧靠墙的位置，铜锁和铁剪刀并排摆在花架旁边。
北宋铁钱的锦盒单独搁在一边。然后他从柜子深处把那十三卷画轴中的六卷抱出来，在台面上排开铺了大半张桌面。
张奕推门进来的时候，马上被台面上的阵势震了一下。
他来不及和钟逸打招呼，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快步走到台面前，挨个看了一遍。
他先拿起锡药瓶，翻到底部看了一下底款又放下了。
然后端着陶罐转了半圈，看了看釉面，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来到黄杨木雕花架前，他弯下腰来，看了雕刻的刀法和漆面的包浆，直起身来没说话。
六卷画轴他挑了两卷展开看了，看完卷回去放回原位。
看完这些东西，张奕才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钟逸说了一句： “兄弟，你这是让我大饱眼福来了。”
“师兄，不开玩笑，我又想和你合作一次，顺便报答你们的资助之恩。”
“你的意思是想全部出手？”
钟逸点了点头，肯定的说：“对。除了羌族的那批文献和几件纪念性质的东西，剩下的全部拍卖掉。”
他指的纪念性质的东西是那块积善堂的匾和几张老照片，那几样东西他不打算卖，留着做研究和存档用。
张奕又拿起那卷工笔花鸟画，展开看了一会儿。
画轴铺在台面上，灯光照着纸面上细密的笔触和沉稳的设色，他看了将近两分钟才放下来。
“这批画轴我可以在香江那边安排一场专拍。六卷集中上，互相呼应，效果比分散拍卖要好很多。”
他把画轴卷好放在一边，又指了指陶罐和药瓶，“这两件走普通场次，铁钱和木雕单独标注，可以各找对应的买家，应该大有人在。”
“好，就按你的办，我只要求快一点，我要尽快看到有钱到我账上。”
张奕合上画轴，看向钟逸，“你急着用钱？这可不太像你的风格。”
钟逸略微思考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杯子放下：“也不全是急着用钱。想提前备一笔钱在手上，碰到好货好下手捡漏。”
他只能这样回答，因为他无法向任何人说出真相。
幸亏张奕也没有追问太多，他从包里掏出一份空白委托协议书，坐下来便开始填。
他一边写一边问每件东西的底价预期和保留价，钟逸一个一个报了数字。
张奕记完之后，把协议递给钟逸签字，自己又把桌面上的东西按类别重新排列了一遍，手机拍了照片做记录。
“行，我和公司那边对接一下，应该今晚就可以安排人打包发往香江。”
张奕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钟逸的肩膀，“你这批东西我看了，件件都有来路，出手不是问题。专拍的时间可以定在三月初，具体日期我再告诉你。”
“好，那就拜托师兄了。”
“我应该要谢谢你才对。”
钟逸把张奕送到门口。
卷帘门拉下去之前，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街对面的谢叔正在往门口的架子上摆新收的旧书，动作慢慢悠悠的。
他放下卷帘门回到屋里，把剩下的几件不出手的东西，收回了柜子里锁好，拿起手机翻到日历看了看日期，在三月五号那里做了一个标记。
结果，张奕那边效率奇高，拍卖会定在了三月初二举行。
钟逸没有去香江，那天晚上他坐在归真堂的工作台前面，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手机搁在手边。
张奕的电话，到晚上九点多才打过来。
他那头的声音，带着拍卖场特有的尾音。
是那种压低了，却又掩不住振奋的声音。
他说十三卷画轴成交了十一卷，剩下的两卷流拍但有人私下联系想谈。
锡药瓶和陶罐都顺利出手，北宋铁钱被一个专门收藏古泉的买家高价拿走。
就连黄杨木雕花架也拍出去了，价格比预想的多了两成。
最后，张奕在电话那头报了一个总数字。
钟逸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那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一些。
钟逸握着电话没有立刻说话，张奕在那边补了一句：“钱三天内到账。你后面如还有东西要出手的话，可随时联系我。”
钟逸仅说了一声“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笔记本摊在他面前。
他翻开之前写的那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数字，又在数字底下加了一行备注：地震应急准备金。写完之后他合上笔帽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这笔钱加上铺子里原有的存款，再加上之前九龙织金袍的分成余款和去年陆续出手几件东西的进账，合起来已经攒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大概算了一下总额，心里有个数了。
但他也知道，这笔钱跟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所需要的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能做多少做多少，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云水街。三月初的京城天还冷着，街上的行人裹着厚衣服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谢叔的铺子门口亮着灯，门口摆的那摞旧书还在，没人翻动的样子。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拉上了一半，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面坐下。
他伸手从桌边拿过齐老送的那几本修复笔记翻开了一页。
密密麻麻的釉料配方和修复工序，写在泛黄的纸上，字迹工整清楚。
他不是在学技术，他只是需要让自己安静下来。那些写在纸上的步骤和配比看起来安稳而有序，每一步都标了时间和温度，清清楚楚的。
跟现实里那些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比起来，这些纸面上的文字至少给了他一种确定感。
他翻了好几页，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了灯锁了门走出归真堂。
外面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缩着脖子沿着路灯照亮的石板路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