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时的路,比上山走得快了很多。
钟逸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没有慢,但也故意没有加快,他知道身后周衍父母和杨老伯的腿脚,跟不上太快的速度。
周衍跟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我爸还不知道。”
钟逸:“先下山再说,到了车上让他们慢慢知道。”
走了一段路后,周衍的父亲在后面喊了一句:“走那么快干啥子嘛,我还想再看一眼那边那个山头。”
周衍回头说:“爸,这阵子太阳大,咱们先下去。”
他父亲“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但还是边走边回头,多看了那城墙两眼。
周衍母亲走在他父亲后面,一言不发,她平时话就少,但今天沉默得似乎不太一样。
杨老伯走在最后面,拐杖声比上山的时候密了一些,他走得慢,但还是勉强能跟上,没有让人等。
到了停车场,钟逸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没有关严,让车里的广播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
广播里,播音员正在播报一条消息,语速很快,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提到了地震的震中和震级。
周衍父亲站在车门外面听着,先是眉头皱了皱,然后转过脸来,看着周衍问了一句:“咱们村离震中多远?”
周衍打开手机搜了搜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一百多公里。”
周衍母亲站在旁边,抓着车门把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布包又攥紧了一些。
杨老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拐杖靠在车身上,他慢慢坐进了后座,坐下来之后他问:“那边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他。
回程的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钟逸看着前方的路面,好多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提前涌出来了。
他知道接下来几天,有些什么样的新闻和画面,会铺满所有的屏幕。
他不敢去想那些老房子,那些木楼,那些寨子里他曾经亲手碰过的每一件东西,无法想象还能剩下多少。
后视镜里他看见周衍父亲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胳膊肘撑在车门上,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搁在膝盖旁边,指关节已捏得有些发白。
到了招待所门口车停稳了。周衍父亲下车的时候,步子有点僵,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边,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身进去了。
周衍母亲跟在他身后,进门之前回头看了钟逸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的样子,最后还是转身跟进去了。
杨老伯最后一个下车。他在花坛边上,坐了足足有五分钟没有动,烟斗叼在嘴里一直没有点,他拨弄了两下里面的烟丝,许久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咱那边的山都是石头的,近百年都没有出过事。”
钟逸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不能告诉杨老伯那边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蹲下来扶着老人站起来说:“杨老伯,先进去歇着,我给您打壶热水。”
杨老伯慢慢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初夏的叶子密密实实地覆了一头,风吹过去哗哗响着。
他多看了两眼才转身进去。
下午招待所的房间里,电视一直开着。
新闻频道滚动播出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废墟、断裂的道路、倒塌的房屋、尘土弥漫的山谷。
周衍父亲坐在床沿上,对着屏幕,看了整个下午没有换过姿势,他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低着头,偶尔抬起手背擦一下眼睛,又慢慢放下去。
周衍打了无数个电话。
打给表叔、打给邻居、打给镇上每一个有联系方式的人,全部无法接通。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另一端单调的忙音,挂掉再重拨,一遍一遍地重复。
桌子上的茶杯晾凉了没有人喝,电视里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着。
傍晚时,周衍终于打通了一个电话,是表叔的手机,邻县的信号塔转接过来的,断断续续。
周衍握着手机,蹲在走廊的墙角讲,声音压得很低,但钟逸站在走廊尽头,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说到“房子塌了”的时候停了一下,听到对方那边又说了一句什么,他闭了一下眼:“人没事就好。”
挂断之后周衍站起来走到钟逸面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村子还在,房子倒了不少。我表叔没事,邻居家老房子塌了半边人没事。
杨老伯家那栋楼倒了,但村里人以为他地震前去了隔壁寨子给人看病,说他还没回去。”
钟逸说:“人呢?”
周衍说:“表叔说隔壁寨子那边打电话过来报了平安,人都没事。”
钟逸站在走廊里没有动。那栋楼他记得,两层木楼,堂屋里满墙的木架子上码着瓶瓶罐罐,门口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它倒了,但人还在。
他抬手拍了拍周衍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周衍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抖得很快很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整个北京城都安安静静地伏在夜色下面。
钟逸站在走廊里一直没有动,他看着那一片黑洞洞的天色沉甸甸地压着屋顶,想起那些老房子那些寨子里他曾经亲手碰过的每一件东西。
幸亏他带走了一些,装在箱子里袋子里在归真堂的柜子和架子上躺得好好的,但大部分还留在原地。他不知道它们还能剩下多少。
他慢慢沿着墙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光从高处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拢在脚边。
他在那儿蹲了大概有几分钟,听到周衍的父母在隔壁屋里说话,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有点模糊,听不出内容只听得见语调低而缓。
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刘洋发来的另一条消息:“你那边的人都安全吗?”
钟逸回了三个字:“都安全。”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