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号。
回到归真堂的钟逸，第一件事就是把挂历撕了下来，贴在展柜背面的墙上，而且是最醒目的地方。
然后他拿出一件残破的南宋龙泉小碗，开始修复，他想通过干活来忘记一些事情。
碗壁碎成了四片，他刚用环氧树脂把其中两片拼上，用胶带固定好，等着自然干透。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刘洋发来的一条语音，只有三秒钟。
他点开，刘洋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急促：“已经初步确定，汶川地震，暂定七点八级，你看到新闻没有？”
钟逸放下手里的修碗工具，擦了擦手，打开浏览器。
新闻首页已经全换了，黑底白字的大标题刺进眼睛里——四川汶川发生7.8级强烈地震。
下面的配图是从直升机上俯拍的画面，城镇变成了一片瓦砾堆，道路断裂，山体滑坡，到处是灰黄色的尘土，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盖下来，把整片土地都压塌了。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阅。
伤亡数字还没出来，但震中汶川、北川、青川、绵阳几个地方通讯全部中断，道路损毁，救援进不去，外面的人只知道里面震得厉害，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钟逸看到“青川”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年前年后他都去过青川。
那条盘山公路，路两边歪歪斜斜的木头房子，山脚下的茶田，镇子上那条只容一辆车过的窄街，街角卖凉粉的老太太，还有那个拎着一只编织袋、袋子里裹着一件南宋龙泉青瓷小瓶的年轻男人。
青川的人，除了周衍一家，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去过那里，他知道那里的山有多陡，路有多窄，房子有多老。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一会儿。桌上那只碎成四片的龙泉碗还没修完，胶带缠着两片瓷，等干至少还要半天。
他看了一眼那只碗，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灰黄色的航拍图，站起来把修了一半的碗挪到了架子最里面，腾出整张桌子，然后拿起手机给联盟的群里发了条消息。
“青鉴盟的兄弟姐妹，在的话回一声。”
群里安静了大概七八秒，然后一条一条的消息弹出来。
林远第一个回复，接着是沈大为和刘洋都回了个“在”。
让他想不到的是，古逸飞隔了半分钟也回了一个句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的群。
另外几个联盟的成员，也陆续冒了头，有人说看到了新闻，有人说家里有四川的亲戚正在打不通电话，有人说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钟逸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我想办一场义拍。时间就定在明天，现在开始筹备。”
刘洋第一个回：“明天？这么快？”
“越快越好，”钟逸说，“今天新闻刚出来，热度最高，大家情绪都还没落下去。拖到后天热度就散了，注意力转移了，再想组织就难了。”
沈大为说：“场地呢？谁来组织？拍品从哪儿来？”
“场地就定在摄影展现场，组织大家一起来，拍品——”
钟逸想了想，“先从联盟内部凑，每个人拿一两件出来。不够的我去发动熟人。不求多贵重，一件是一件，聚少成多。最关键的是时间，明天必须办，拖一天那边的救援就多等一天。”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第一个是林远：“我这有一对清中期的粉彩瓶，可以拿出来。”
另一个叫周晓曼的说：“我有两件民国的玉牌子，品相一般但能卖。”
沈大为说：“我那有一件明代的铜香炉，可以捐。”
刘洋说：“我没什么好东西，但我去年分的红利还在，可以捐款。”
古逸飞隔了很久才发了一条消息，就几个字：“场地我安排。学校大礼堂空着，我刚跟教务处说好了，地方越大越好。”
钟逸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晚上，钟逸几乎没怎么睡。他坐在归真堂的里间，把年前去青川收宝的那些进出账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那趟去青川前前后后收了不少东西，张奕帮他搞了一次专题拍卖，后来陆陆续续出掉了一些，大部分都换成了现金，拢共加起来四百八十多万。他后来又补了一些零碎的进项，凑了个整。
五百万。
他算了三遍，数字没变过。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会儿。这笔钱一直存在那里，就等着这一天，为那个叫青川的地方贡献一点自己的心意。
那些他走过的木头房子，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些他为之惋惜过的老屋，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倒。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在手机上跟联盟的几个人对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场地古逸飞已经确认了，大礼堂明天上午到晚上都空着，教务处批了。
刘洋联系了一家做展架的公司，明天一早送二十个展架和十张长桌过来。
沈大为联络了学校的广播站和几个学生社团帮忙发消息。林远和周晓曼提前把拍品送到了钟逸这儿，他连夜给每一件东西拍了照、写了鉴定简介，编了号，装进塑封袋里贴了标签。
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三点了。窗外黑沉沉的，连猫叫都停了。
钟逸靠在里间的躺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青川那条窄街的影像。
水泥路面坑坑洼洼的，路两边房子歪着挤在一起，檐角的瓦片参差不齐地搭着，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落在墙根底下那几只晾着的泡菜坛子上。
他翻了个身，浅眯了两个小时就醒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洗了把脸，把昨晚整理好的拍品清单又核对了一遍，拎着一只帆布包出了门。
大礼堂门口刘洋和周衍已经在忙了，展架和长桌已经到位，十几个学生在搬东西摆位置。
沈大为在台上接线拉投影屏幕，林远跟周晓曼蹲在门口贴海报。
古逸飞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看见钟逸过来点了一下头，继续跟电话那头说着“对，下午两点开始，四点结束，捐款箱放在入口左手边”之类的话。
钟逸走进去把帆布包里的拍品一件一件摆上展台。
清中期的粉彩瓶、民国玉牌、明代铜香炉、他自己的那件晚明青花小碟、还有青鉴盟从会员那儿凑来的几件杂项，拢共三十几件，按品类和估价的顺序排了两排。
他一边摆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拍卖顺序，贵的放后面压轴，便宜的放前面暖场，有故事的放中间串气氛。
摆完的时候，刘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钟逸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睡了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
刘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拍了拍他肩膀说：“你今天站台上拍卖的时候别死撑，嗓子不行了换我来。”
钟逸说不用换，他撑得住。
上午十点开始陆续有人进场。
消息散得比预想的快，学校里不少老师和学生听说了地震的事都来了，有捐东西的有出钱的。
入口左手边的捐款箱不到一个小时就塞了小半箱现金，旁边登记本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整页。
有一些校外的藏家听说了消息也赶过来，有人拿了一只康熙青花笔筒搁在捐赠台上说“这个卖了捐”，有人递了个信封封口没封严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钞票。
周衍站在展台旁边一个个接东西登记。东西越来越多，展台不够摆了，刘洋临时又搬了两张课桌拼在旁边。
沈大为拿着登记本，一项一项地录编号，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