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上，老周带着他们换了一条街。
这条街在西市的背面，比前几天的巷子宽一些，两边铺面的门脸也大，有几家挂着仿古的木匾，看上去像是正经做生意的地方。
沈大为走在前头，可能是看着钟逸天天捡漏，有点动心的缘故。
他一改前几天只看不买的作风，主动蹲下来翻了几个摊位。
钟逸跟在后头没有拦他，既然他想试手，让他去试试也好，只有吃了亏才能长记性。
走到第三家铺子门口时，沈大为停住了。
铺子门口的摊位上，摆着一幅竹石图，画的是几竿瘦竹倚着怪石生长，竹叶疏密有致，墨色的浓淡过渡自然。
沈大为蹲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半天，转头喊钟逸：“钟哥，你来看看这个。”
钟逸走过去扫了一眼。
画面上竹子的笔法确实有些章法，但细看竹节之间的连接处稍偏生硬，墨色的干湿变化也不够丰富。
落款处写着“板桥郑燮”四个字，字迹看着像是刻意往郑板桥的六分半书风格上靠，但笔画少了那种特有的颤笔之趣。
很明显，这是一幅仿品。
沈大为问摊主：“老板，这画怎么卖？”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那幅啊，那可是郑板桥的竹石图，家里老辈传下来的，你要的话八千拿走。”
沈大为回头看了钟逸一眼，钟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沈大为转回去说：“八千太贵了，这画看着是像老的，但落款的笔力不太够，一看就是后仿的。
两千，刚好我家买了新房子，拿回去挂在书房里显摆一下。”
摊主啧了一声：“两千？郑板桥的画，就算是仿品，仿得这么到位的，三千块你上哪儿买去？”
沈大为说：“那你给我讲讲这画的来路，说清楚了我就加钱。”
摊主摆了摆手：“讲不清楚，老辈传下来的，具体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仿品也好，真迹也罢，反正两千块你拿不走。”
“估计是几百块钱从乡下收的吧？二千四我拿了。”
“真心想要，五千拿走。”
“明显仿古的东西，三千，再多一分我就不要了。”沈大为把画放下，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真还别说，长期跟钟逸在一起，别的不说，这讨价还价的本事还真学得像模像样了。
“成交！三千我就交了你这个朋友。”摊主一看沈大为要离开，急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要知道那幅画只花了三百块钱收的，整整翻了十倍。
谁不爱钱谁是傻子。
“交你妹啊。我有这么老奸巨猾的朋友吗？”沈大为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数了三千递过去，把画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把画展开又看了看，咧着嘴笑：“说不定，今天就是我沈大为捡漏的好日子。”
当天下午回到酒店，古逸飞在房间里把那幅竹石图铺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
他戴着白手套，用放大镜沿着竹节的墨线走了一圈：“这个落款不对。
郑板桥的燮字下面那个火字底收笔的时候会有一个往外翻的小尾巴，这幅画的落款没有那个特征。”
他把放大镜放下，“而且纸的年份不对，这幅画的纸看着像是民国时期的竹纸，不是清中期的东西。
你这幅画是民国仿郑板桥的，仿的水平还行，不是随手画的，但离真品还差着一大截。”
沈大为正端着茶杯喝水，听到一半手就停了：“民国仿的？那我的三千块钱成流水了？”
古逸飞把画放回桌面：“三千买一幅民国仿郑板桥，市场价大概就在三千到五千之间。说不上亏，但也没赚。”
沈大为把茶杯放下颓丧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往靠背上一摊：“还以为捡到漏了，结果是平平无奇的行情价。”
钟逸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幅画，伸手把画的边角翻起来看了一眼裱褙的层数，又把画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边缘的厚度，然后放下。
“古师兄说的没错，这幅画本身就是民国仿的。”
沈大为说：“连你都这么说，那彻底没戏了。”
钟逸打断他：“画本身是仿的，但这幅画的装裱有问题。”
他把画翻过来指着背面裱褙纸的边角，“你看这一层裱褙纸的厚度和颜色跟正常的不一样，正常的单层托裱不会这么厚。
这幅画的裱褙层数比标准的多了一层。如果是普通民国仿品，犯不着做这种费功夫的双层托裱。”
沈大为坐直了：“什么意思？”
钟逸没有回答，转身去行李箱里拿出了一套揭裱工具。他说：“借你画一用，揭开了再看。”
沈大为跳起来挡在桌前面：“你这是要拆我的画？再不济也值成本价呢。”
钟逸恨不得踢他一脚：“拆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有东西你赚大了，没东西我赔你一幅更好的。”
沈大为愣住了，过了两秒才让开：“你拆吧，三千块钱买一次心跳也值了。”
古逸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放下了茶杯，走近了两步站在旁边看。
钟逸把画平铺在桌面上，用清水轻轻润湿了裱褙纸的边缘，等纸张变软之后，用竹片沿着边角慢慢往里推。
老裱褙纸在浸水软化之后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揭到第三层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层和第三层裱纸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颜色发黄，质地比外面的竹纸细密得多。
钟逸把那张纸片轻轻抽出来，平铺在干净的吸水纸上晾了晾。
纸片上的墨迹是水墨竹石图，画面比外面那幅小一些，但笔力雄健老辣。
竹竿挺拔竹叶爽利，落款处的“郑燮”二字，“燮”字底下的“火”字收笔确实带着一个往外翻的小尾巴。
沈大为凑过去看了一眼就定住了：“这是……”
钟逸把画对着灯光转了转角度，让三个人都看清了：“郑板桥的真迹。外面那幅民国仿品是拿来当保护层的，真品被夹在裱褙层里面藏了不知多少年。”
沈大为站在桌边张着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问了一句：“意思是我真的捡了漏？那这幅真的值多少？”
钟逸看了看画面上的墨色和笔法，又看了看纸张的质感和落款的书写习惯：“这幅尺幅不大但笔意完整，是郑板桥典型的竹石题材。
如果上拍的话，起步价不会低于五百万。成交价要看市场反应，六百万到八百万之间都有可能。”
沈大为慢慢滑坐到椅子上，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了回来。
“呵呵，只花了三千块钱买了一个仿品，仿品里面藏了一个真品。我这个人运气怎么突然好成这样了。”
古逸飞站在旁边把那幅真迹又看了一遍，放下之后说了一句：“胖子，你这个漏捡得传奇，跟网文里写的一模一样。”
沈大为晚饭都不吃，让老周带他去把那幅真迹重新裱好，还专门去买了一只樟木画盒装了起来。
他把画盒放进保险柜里的时候手还在抖：“钟哥，明天还逛不逛？”
钟逸说：“为什么不逛，这就自满了？还剩五天，说不定还能捡到更大的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