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沈大為要麼是守在房間里，足不出戶，要麼就是直接提著那幅畫逛街，說是要好好守護他偉大的撿漏成果。
鐘逸和古逸飛則按原計劃進行，並且各有收獲。
第六天鐘逸在一家鋪子角落的舊書堆里翻出一本手抄的《長安古剎考》。
作者是清末長安本地的一位知名學者，書里記錄了當時長安周邊上百座寺廟的沿革和建築特征。
盡管書頁稍微泛黃，紙張有點發脆但內容完整，這次他破天荒沒有還價，直接用一千二百塊拿下了。
一本清末地方文獻的價格不高，但記錄的信息量對研究長安地區的佛教建築史極有價值，賣給專門收地方文獻的機構至少能翻十幾倍。
但鐘逸沒準備出手，他決定了到時候，把它和青川的那些文獻一起，捐獻給博物館或者有此刻專業的高等院校。
第七天，古逸飛在西市外圍一個散戶攤位上，看到一件青花小瓶，瓶身畫著纏枝蓮紋，底款是“大明宣德年制”六字。
他拿起來看了很久，攤主開價五萬。
古逸飛跟攤主談了將近一個小時，從五萬磨到三萬二拿下。
回來之後他告訴鐘逸︰“那瓶子是宣德官窯的，品相完整，市面上很難見到了。”
鐘逸看了之後說值，這種級別的官窯瓶上了拍場就是百萬級的東西。
第八天上午鐘逸在地攤上收了一方歙硯，石色青黑質地細膩，硯堂有一片天然的眉紋。
攤主開價兩千，鐘逸還到一千五拿了。
他說這是清代歙硯中的眉紋坑料子，磨墨發墨極好，收回去自己用也順手。
當天傍晚，鐘逸他們三個逛完了最後一條巷子正準備往回走。
老周的車停在街口，沈大為已經拎著那幅裱好的畫盒先上了車。
鐘逸走在最後面，經過一間鋪面的時候，他的腳步放慢了半拍，然後停了下來。
鋪面不大，老板正在往里搬東西準備收攤。
門口的櫃台上，還擺著一排沒來得及收拾的瓷器，五六只青花瓶子並排站著，釉面灰撲撲的，一看就是民國時期的普品。
但鐘逸的目光越過那排瓶子，落在最右邊那只上面。
那只瓶子比旁邊的稍矮一些，瓶身的線條收得干淨利落，脖子的弧度比民國器更挺拔，底足的比例也更勻稱。
他走過去，躬下身來。拿起了那只瓶子，瓶身上畫的是纏枝蓮紋，青花的發色偏沉穩的藍灰色，不是民國那種浮艷的青。
他翻到底足看了一圈，圈足的修法細而勻，底款“大清康熙年制”六個字，字口深而穩。
他開口問老板︰“老板，這只花瓶怎麼賣？”
老板回頭看了一眼，手里還抱著一個紙箱︰“那可是清晚期的瓶子，你要的話，就給十二萬拿走吧。”
鐘逸把瓶子又轉了一圈，放在手心里︰“十二萬？底款寫的倒是康熙的，但這底款看著有點過于工整，明顯是後仿的，你不會真把它當康熙青花賣吧。”
老板放下紙箱走過來︰“後仿的？你自己看那釉面，那是柴窯燒的，不是氣窯出來的東西。”
他拿起瓶子對著光指了指瓶腹的纏枝蓮紋，“這青花的發色，民國仿不出來。”
鐘逸把瓶子接過來又看了看︰“民國高仿也能做出這個效果。你要是敢肯定是康熙的，這瓶子就不是十二萬的事了。”
他頓了頓，把瓶子放回櫃台上，“我是看著仿得真，一般人看不出來。剛好我姨父搬了新家，一直讓我幫他找幾個高仿品，否則我都懶得跟你說。三萬就成交。”
老板看著他，沒立刻說話，拿起瓶子自己又看了幾秒︰“三萬太少了，這瓶子我收來就花了四萬多。你給我加一點，十萬，我就讓你拿走。”
鐘逸說︰“十萬的話我賺不到辛苦錢，這樣，六萬五，咱們各讓一步。”
老板搖頭︰“八萬五，最低了。這瓶子放我這兒半年了不是沒人看，是開價的人都沒到點子上。你既然能看出它不一樣，說明你懂行。八萬五拿走，我不留了。”
鐘逸沉默了幾秒，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故意翻了翻余額，然後把手機收回去︰“八萬，剛好還夠付款。”
老板說︰“行了行了，小伙子真精。”
轉賬完成之後，他捧著那只瓶子走出了鋪面。
上了車之後沈大為湊過來︰“你又買了什麼？”
鐘逸把瓶子放在膝蓋上︰“康熙官窯的青花纏枝蓮紋瓶，八萬拿的。”
古逸飛從前排回過頭來看了那瓶子一眼︰“底款？”
鐘逸點了點頭︰“標準官款，柴窯燒的，青花發色沉穩，沒有後仿的痕跡，全品相沒有修補。”
古逸飛轉回去︰“你小子這次又發達了，這瓶子上香江春拍至少八百萬起步。”
鐘逸靠著椅背低頭看了看膝蓋上那只青花瓶子，瓶身上纏枝蓮紋的枝葉，在街燈的光影里泛著沉沉的藍灰色光。
他把瓶子轉了半圈讓瓶腹正面朝著自己的方向，摸了摸口沿處平滑的釉面，沒說話。
車子發動了，街燈照在瓶身上，纏枝蓮的枝葉在光影的變換中像是活過來一樣，在安靜的漆面上一舒一展地鋪開著。
第九天傍晚收攤之前，古逸飛在一個快要收攤的老頭攤位前面停住了。
那老頭正往三輪車上搬東西，攤上還剩最後幾件雜碎，一只破碗一塊殘碑一把鐵尺。
古逸飛拿起那塊殘碑看了看，碑面磨得發亮但還有字痕，筆畫圓勁有力，落款處刻著“開皇二年”四個字。
古逸飛最終以兩百塊錢拿走。
回酒店之後古逸飛把殘碑放在桌上清理了表面的積垢，露出了完整的內容。
碑文記錄的是隋代一座寺廟的修建始末，雖然只是一塊殘碑但書法水平極高，是隋代隸書向楷書過渡時期的典型作品，具有書法史和佛教史雙重研究價值。
古逸飛看完了說︰“這塊碑我捐給本地博物館，這種級別的殘碑留在私人手里只是藏品，放進博物館能發揮的學術價值更高。”
沈大為在旁邊听了搖了搖頭︰“你們一個兩個的，一個收了官窯瓶一個收了隋碑，我在旁邊看了五天愣是沒敢再下手。”
鐘逸把歙硯收進包里︰“你不是已經下了最大的手了？那幅畫夠你鎮宅了。”
回到京城，沈大為馬上把那幅鄭板橋真跡送去沈沐年那里。放到紫垣做了全面保養。
取畫的時候，他抱著畫盒，站在工坊門口發了一條微博，配文是︰“三千塊翻五百萬，人生第一次撿大漏。”
底下評論瞬間炸了，劉洋跟了一條︰“你這次是踩著狗屎運走的吧？”
沈大為回了一個齜牙的表情。
鐘逸把那方歙硯放在四合院書桌上用了幾天，磨墨的手感確實好，下墨快且細膩，寫小楷的時候筆鋒順滑不吃紙，比他之前用的那方端硯還順手。
他每天傍晚收工回來都會在硯台上磨幾圈墨寫幾行字，寫完把筆洗干淨擱在硯台邊沿。
彭小娟有時候在旁邊看著，看了幾次之後有一天她趴在書桌邊上說︰“哥，你這硯台用著舒服吧？”
鐘逸說︰“舒服，你要不要試試？”
彭小娟搖了搖頭︰“我寫字不好看。”
鐘逸鼓勵她︰“事在人為，多練練就好看了。”
自此開始，四合院里多了一道練書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