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那天上午,钟逸坐在堂屋里翻着那本旧相册。
相册是他爷爷留下来的,棕色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圆了,里面的相片用黑色卡纸贴着一张摞一张,有些已经发黄起翘了。
他爷爷晚年的时候,几乎天天抱着这本相册坐在院子里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钟逸从昨晚翻到现在,至少已经翻了几十遍,也没有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
钟逸小时候见过他爷爷翻这本相册,那时候他就不明白,里面那些泛黄的老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他自己翻开了,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照片里的人他大部分都不认识,有些穿着长衫站在老房子前面,有些人穿着军装列队站着,还有些是各地的风景照,山川河流古建筑。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的黑色卡纸中间露出了一点点白色,他小心地先将相片取了出来,里面夹了一张对折的纸片。
纸边已经发脆泛黄了,折痕处的纤维裂开了一些细纹。
他把纸片轻轻抽出来展开,里面是一行毛笔字,墨迹已褪成淡褐色,笔画细瘦而硬朗。
纸上写着一段话:“原以为真是好心,送我一枚田黄印鉴,原来是另有玄机,亏我还逢人称赞他是我的好学生。”
笔迹是他爷爷的。
钟逸认得,那些收笔处特有的顿挫,绝对是真迹。
他把那张纸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写。
他又把纸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看了看,纸上没有暗纹也没有夹层,就是一页普通的宣纸,上面写了这一段话。
钟逸把这张纸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我的好学生”几个字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他爷爷这辈子收过的学生里,跟文物打交道的能数得过来的,古玄德是一个,郑永年也是一个。
齐老之前在京城跟他说过,那两个人都是他爷爷的学生,一个优柔寡断一个唯利是图。
送田黄印鉴的如果是“好学生”,那送礼的人至少在当时是让他爷爷信任的。
他想了想,又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然后走到灶房问他爸:“爸,爷爷以前有没有提过谁送过他田黄印章?”
他爸正在灶台前剁肉,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田黄印章?没听他提过。你爷爷后来不怎么提那些事。你在哪儿看到的?”
钟逸说在相册里夹着的一张纸上,他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爷爷晚年话少,我也很少问他,因为他不想说的,你问了他也不会说。”
钟逸回到堂屋里把那张纸重新夹回相册的那一页,准备合上相册的时候指尖在相册上停了一瞬。
他突然发现,那张相片被剪得只剩下他爷爷一个人了,另一半不知去向。
更离奇的是,相片上爷爷的两个眼睛都被硬器划掉了?
钟逸陷入沉思之中,被剪掉的是谁?是谁剪的?为什么爷爷的眼睛被划掉?
突然他灵机一动,假如爷爷非常痛恨与他合影的人,决定与那个人绝交。还有爷爷恨自己识人不慧,怪自己瞎了眼……
加上那张纸,所有的事就说得通了。
钟逸忽然又想起齐老在京城说过的话。
齐老说他爷爷虽然不争但也不傻,该留的东西都留了。
这张纸和那张照片大概就是那些“该留的东西”之一,留了一辈子,夹在相册里等到有人翻开它。
钟逸又重新翻了一遍相册,古玄德和他爷爷的合影有好几张,唯独没有郑永年的相片。
所有的事情已初步有个轮廓。不出意外,那个送田黄印鉴的人就是郑永年。可爷爷说的“另有玄机”又是什么回事?能够让爷爷痛恨一辈子。
他突然拿起手机,给古逸飞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钟逸,我正要给我打电话呢,我爸知道你是钟爷爷的孙子后,可高兴坏了。
他还吹牛说,第一次听说你的名字他就有感觉,说什么还专门开车去云水街偷偷看过你。”
等古逸飞说完,钟逸才开口:“古师兄,麻烦你帮我问一下你爸,他知道我爷爷的田黄印鉴吗?”
“没问题,刚好我和我爸在一起,你自己直接问他。”
估计手机到了古玄德手里后,钟逸开了口:“喂,古伯伯吗?”
对方的声音有点发颤,看上去很激动。“孩子,是我,你刚刚说有什么事情问我?”
“古伯伯,当初有人送了一枚田黄印鉴给我爷爷,你知道这事吗?”
对面的古玄德沉默了很久,就在钟逸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知道,并且那枚印鉴一直在我这里,你爷爷让我保存,并且让想知道真相的人自己去查。并让我发了毒誓,不得参与此事。”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为难,但我一定会查明真相。送印鉴的人是郑永年吧,我猜应该与我爷爷保护的那批文物有关。”
“孩子,我只能劝你,你的实力不够强大时,千万不要去调查此事,下学了记得和逸飞一起到伯伯家里来吃饭……”
挂掉电话,一些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了。不过古玄德说得没错,先强大自己的实力再说。
看样子,只能开启疯狂的捡漏模式了,他要赚足够多的钱,还要建立起自己足够硬的关系网。
正月十二那天上午,钟逸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香江的号码,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传出一个老人慢悠悠的声音:“小钟啊,我是何伯。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头?”
何伯是他在香江认识的老藏家,之前和他爷爷也有过几次交集。
钟逸马上毕恭毕敬:“当然记得!何伯,过年好。”
何伯笑了一声:“过年好过年好。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元宵节期间,香江这边有一场华夏文物回流交流会,规模不大但来的人都是有点份量的。
我看了一下名单里有几家铺子可能会出好东西,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钟逸想了想:“什么时间?”何伯说:“正月十四预展,十五正式交流,全程五天,正月十八结束。你要是来我帮你安排住的地方。”
钟逸没有犹豫,直接说了声:“好,我肯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钟逸把相册从桌面上拿起来,又翻开那一页看了看那张纸。
田黄印鉴,好学生,另有玄机。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像一根被系在暗处的绳头。
何伯说的那场交流会上,会不会有什么线索,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必须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