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下午，钟逸几经辗转，终于到了香江。
何伯在车站接的他，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细细的紫竹拐杖。
“年轻就是好，坐几个小时车脸都不带红的。”
钟逸说：“何伯你这竹杖用了好多年了吧。”
何伯低头看了一眼：“十几年了，顺手了。”
“我就说吧，何伯哪里会需要拐杖，纯属是告诉大家，我手里这东西可不便宜，如果我没猜错，您家里绝对还有海南黄花梨的，对，金丝楠的肯定也有……”
“你小子，就是一马屁精。不过，我喜欢。”
到了酒店安顿好之后，何伯拿出一张交流会的手册摊在桌上：“明天十点开始预展，后天正式交流。
铺子都集中在三楼展厅，一共二十多家。我提前帮你打听了一下，有一家铺子可能跟你想找的东西有关。”
钟逸本来想说不用了，他已经知道那枚田黄印鉴的出处。但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还是问了一句：“哪家？”
何伯指了指手册角落的一个铺号：“这家店主姓苏，铺子不大但东西正经。
我听说他手里有一枚田黄印鉴，边款刻的字不太常见。你要是有兴趣明天先去看看。”
第二天预展，钟逸在三楼展厅转了差不多一整个上午，才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家铺子。
铺子不大，一截窄窄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蓝唐装的男人，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正在用一块绒布擦一只玉瓶。
钟逸走到柜台前面，先扫了一眼展柜里摆着的东西，很多枚印章并排放在绒布垫上，材质和做工都各有特色。
昌化石、寿山石、青田石和巴林石都有，甚至还摆了许多印尼的金田黄。
他的目光从第一枚扫到倒数第二枚，然后落在了最右边那枚上面。
那枚印鉴比旁边的印章小一圈，通体呈温润的蜜黄色，质地细腻均匀，光泽内敛沉稳，是典型的田黄石特征。
钟逸弯下腰凑近了看，边款上一行小字刻得极浅极细，字体是行楷：“坚守本心，维护正义。”
他的心里一紧，这么巧？八个字里有两个字合起来就是他爷爷的名字。
他看了几秒才抬起头问：“老板，这枚印鉴方便上手看一下吗？”穿唐装的男人放下手中的玉瓶。
打开柜台，取出那枚印鉴，放在绒布垫上推了过来：“小心点，田黄的料子金贵。”
钟逸先没有拿起来，把手搓热了才伸过去。
指腹接触石面的瞬间，他感受到一种其他石材没有的温润触感，像是握了一块被体温焐了很久的玉。
他翻到底部看印面，印面上用篆书刻着四个字，钟守义印，篆书的笔画圆劲有力。他又翻回印鉴的边款，看着那行字又多停了几秒。
这行字的刀法跟他爷爷笔记本里某页的批注笔意有相似之处，收刀处同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颤痕。
怎么回事？那方印不是在古玄德手上吗？怎么在香江又碰到了一枚？他忍住心中的疑惑：“老板，这枚印鉴怎么来的？”
唐装男人说：“十几年前从内地来的一位先生手里收的。那位先生说他也是一个老朋友托付在香江出手的，但具体来路他没多说。”
钟逸放下印鉴：“老板，你这方印怎么卖？”
“我们香江人讲究实诚，尽管雕工还可以，但那个名字不出名，你买回去还要加工打磨，就按田黄的价格打九折吧，整块料子120克，打完折后。”
钟逸破例没有还价，直接付了款，道了谢转身离开。
出了展厅之后，钟逸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方印鉴又翻出来看了看。
字迹的比对结论已经成型。边款上“坚守本心，维护正心”八个字的运刀节奏和他爷爷的笔迹完全吻合。
他在心里把整件事串了一遍：有人送了他爷爷一枚田黄石当礼物，他爷爷起初很高兴以为是好心，亲自操笔书写自己的座右铭，并找人刻下，后来发现了印鉴背后另有玄机。
不对劲啊，明明爷爷亲自把那枚印鉴交给了古玄德，怎么现在却辗转到了香江，而且还是十几年前。
他忍不住又给古逸飞打了个电话：“师兄，古伯伯和你在一起吗？或者你把他的号码告诉我也行。”
“在一起呢，我和我爸昨天来的香江。”
“这么巧 ？我也是昨天来的香江，你们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们。”
说完他站直身，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走廊朝电梯口走去。
何伯正坐在展厅门口喝茶，看见他出来了，问他找到了没有。
钟逸说：“找到了，回头再跟您细说。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展厅方向，然后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坚守本心，维护正义。
不一会，他就见到了古逸飞，为了方便，他们也住在附近。
看见钟逸，古逸飞老远就在招手，他的旁边站着一位微胖的男人。
古玄德，他爷爷的徒弟，京城收藏协会的会长，看见钟逸，往前走了两步：“你就是小逸吧，我去见过你，在云水街归真堂门口。”
“古伯伯好，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我有一件事急需向您咨询。”
“有什么方不方便的，走，去我房间再说。”
进房后，一关上门钟逸就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印鉴，递给还没来得及坐下的古玄德：“古伯伯，你先看看这个。”
打开布袋，古玄德拿出那枚印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这，这怎么到了你手里？明明那天你打过电话后我还去看了，一直在我的保险柜里。逸飞，难道……你……”
古逸飞摇了摇头：“我见都没见过这东西。”
“古伯伯，你先认真看看，回头我再告诉你其他的事。”
“真的，绝对是真的，守住初心，维护正义，连边款也一模一样。”
“但我可以告诉您，这绝对不是你家里的那一枚。”
“你的意思是有两枚一模一样的？”
“应该是这样。”
“师父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假如说我爷爷也不知道有两枚一模一样的呢？”
“他老人家不知道？哎，他还真可能不知道，他到晚年一直纠结于他的印鉴是怎么盖到调拔令上的……”古玄德发现自己失言了，马上打住。
“什么调拨令？”
“没，没什么。”
“古伯伯，我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但我爷爷到死都没弄清楚。”
“放心。我该查的一定会查，但绝对不会鲁莽。”
说完，钟逸拿起那枚印鉴，向古玄德打了声招呼，便出了房间。
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子，迈步走出电梯，香江初春的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幕墙落进来，把他脚下的石板地面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