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钟逸干脆强迫自己把田黄印章的事放下，很早就睡下了。
既然自己还不够条件处理事情，那就先缓一缓，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再说。
第二天，刚好是元宵节，钟逸等何伯过来一起吃过早餐后，没有急着去看交流会，人太多了，懒得挤。
何伯说香江的古玩街初八就陆续开市了，好多摊主正月里摆出来的都是压箱底的老货，比平时更容易碰到好东西。
钟逸一听就来劲了，说：“那我就先逛两天，等人少一点了再看交流会。”
钟逸给古逸飞打了电话，不一会他们两父子就过来了，刚好他们也不想挤。
何伯带他们去了庙街。白天的庙街比晚上安静得多，铺面开了一半，有些门口还贴着春联和福字，年味还没散干净。
钟逸走得不快，从街口开始挨家挨户看。
路过一家卖旧书旧杂件的摊位时，他停下了脚步。
塑料布上铺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摞线装书已经残破不全了，几件铜器锡器灰扑扑地堆在一起，看起来都不怎么引人注意。
钟逸蹲下来翻了半天，几本书翻开看了看都是清末民初的普通石印本，铜器也大多是普品。
他站起来正要走，余光扫到摊位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只青釉的小碗露了半截。
小碗被一本破书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碗沿的一小圈弧线，釉色极浅极淡，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粗瓷碗。
他蹲下来把那本破书拿开，把碗端了出来。
碗不大，敞口深腹，圈足矮平，通体施青釉，釉色呈极浅的粉青色，釉面温润光洁，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冰裂纹。
口沿处有一圈极窄的积釉带，泛着淡淡的灰绿色。
他把碗翻过来看了一下底足，圈足修得极为精细规整，足墙窄而直，露胎处是那种典型的灰白色胎骨。
他没有看太久，漫不经心地将小碗放到摊主面前。
“老板，这元宵节还没过，你就搞些民窑出来卖，有生意吗？对了，这碗应该是民初的吧？怎么卖？”
这次，他没有直接问价，而是先把那东西说得一文不值后，再假装随便问一下。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旁边剥花生，抬头看了钟逸一眼：“那个啊，过年过节的，价格好说，你看着给个价。”
钟逸故意又把碗捧在掌心里转了转：“没底款的东西，年份不太好断。还是您开个价，如合适，我诚心想要。”
老头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我摆摊摆了二十年了，没见过你这么干脆的小伙子。
反正这东西放在那儿小半年了，问的人不少，出的价都太低。
你看着给个实在价就行，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也没把它当宝贝，别跟我说什么年份不年份的。”
他把花生碟子搁在一边，“这东西我只要不亏本，你给个价，合适了就拿走。”
钟逸暗想，信你才怪，你只不过是被我带偏了，你不赚钱，你不赚钱还不如呆在家里打麻将呢。
钟逸把碗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老板，您既然这么干脆，那我不好意思矫情了，我就说个价吧，一百，怎么样？”
老头哼了一声：“我好心待你，有你这样说价的吗？一百块买个钵子还差不多，你这是欺负老人家太善良了吧。”
钟逸把碗放回塑料布上，指了指口沿那圈积釉带：“釉色好看是好看，但开片纹路太细密了，看着像是后仿的。”
他说完抬头看着老头，“您这东西虽然品相还行，但来源不清楚。我真不是说废话，一百还是我出的猛价。”
古玄德和何伯都在假装看东西，没有吭声，只有古逸飞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敢出价，就不怕老头扇你一巴掌？
老头眼睛一瞪：“一百？你拿一百去买个新碗都够呛。我在这摆摊二十年了，从没见过你这样出价的，你走。”
钟逸没走，又把碗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那您说个价。”
老头伸手比了个数：“三百。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钟逸摇了摇头，把碗放回去了：“如果品相好，三百就三百，但那这碗的口沿有一处极细微的冲线，您自己看看能不能看见。”
钟逸的手在那道细纹上方悬空停住，“这么细一条线，上手不提防的话还真摸不出来。
这东西本来就没款没年份，再带上个毛病，收回去就是压箱底的命了。一百五。”
老头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哪里来的冲线，我看了半年都没发现过，你该不是想故意压价吧？”
钟逸没反驳他，指了指碗口内侧一个角度：“从侧光看，就在积釉带的下沿。”
老头端着碗翻来覆去看了几圈，脸色慢慢变了一下。他放下碗：“那也不能只有一百五，我收回来的时候就是一百多，一路摆到现在，一百五我早卖掉了。两百，最低了。”
钟逸盯着他看了三秒：“两百就两百，但我有一个条件——您跟我说句实话，这碗是从哪里收来的？”
老头说：“十几年前乡下一个老宅子里收的，人家搬家翻出来的，看着像老东西就拿了。”
钟逸把碗又端起来：“知道了，我有故事说了，两百就两百我拿走了。”他数了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我总觉得这东西值钱。”
钟逸已经把碗用软布包好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回答，只是把包口扎紧拍了拍。
“值不值钱，它在于你怎么看。在我的眼里，它就是一只好看的碗。”
说完，他转身走了。
何伯在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碗你看准了？”
钟逸拍了拍包：“南宋官窑的粉青釉小碗，釉面冰裂纹是天然的，底足的修法和胎骨的质地都对得上。”
古逸飞张大着嘴巴：“这小碗开拍的话，七位数起步，你竟然只花了两百块钱。”
何伯听完之后拄着竹杖又走了两步，像是没听见古逸飞说的话一样。
古玄德走了过来：“小逸，你真有你爷爷年轻时的风范，但你比老人家够狠。”
钟逸笑了起来：“感谢古伯伯夸奖，那我今天请大家吃晚饭。”
几个人都被他逗笑了，一起朝下一个铺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