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庙街之后，他找了一个咖啡厅，要了一个小包间。
关好门后，钟逸赶紧把带钩拿出来，用随身带的软布蘸了点橄榄油，轻轻擦着腹部的锈层。
没多久，他的手停下来了。
那几道平行的线条越擦越清晰，紧密工整的蟠螭纹，弯折处的过渡圆润连贯，是战国时期青铜带钩的标准工艺。
虽说钩首断了，不对，我可以修复啊。
他连忙将那个虎头拿出来一比，天衣无缝。
钟逸心中一阵狂喜，果然如此，当时那一瞬间的感觉，竟然是十倍以上的收益。
六百块，呵呵，至少增值两百万。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估计是当初收来时，钩首和带钩锈的程度不同，老板没想到是一套的，便随手拿来当手把件了。
现在带钩已经主体完整，蟠螭纹的细节保存得极好，连鳞片的层次都还能分辨出来。
那块铜牌也清理了一小块表面，上面的铭文笔画稚拙古拙，铭文虽短但内容完整，是战国时期贵族车马器上的构件。
两件东西放在专门的青铜器场次里，单件不会低于七位数，带钩的工艺价值更高，上拍之后三百万起步。
他在街头又逛了几家铺子，花了一千二，收了一件宋代吉州窑的剪纸贴花碗。
这贴花碗只算是开胃菜，四样东西加起来不到四千块，但估价加起来够他在三环内又买一套房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何伯正在大堂等他：“下午拍卖会两点开始，古会长已经到了，在楼上会客室喝茶。你要不要上去见一见。”
钟逸推开会客室的门，古玄德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喝茶。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式褂子，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的，坐姿端正，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拍卖图录。
古逸飞坐在旁边，见他进来了就站起来让了让位置。
钟逸在古玄德对面坐下来：“古伯伯，闭幕式开完了？”
古玄德放下茶杯：“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我也很烦，正如逸飞说的，还不如跟着你去捡漏，但我是代表协会来的，实在是没办法。上午又是大收获吧？”
他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稳当。
他翻开面前那本图录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页面上点了点：“小逸，你来看这两件东西。”
钟逸凑过去，看了一下。
图录上印着一件青铜豆和一件青铜簋，都是战国时期的器物，铜锈斑驳但器型完整，品相保存得相当不错。
钟逸一头雾水，“古伯伯想把这两件都拍开来？我估计不会太便宜。”
古玄德看着图录上的图片，沉默了一会儿：“这两件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钟逸抬眼看了他一下：“在哪见过？”
古玄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图录翻到背面，又看了看说明文字，再翻回正面看着那两张照片：“你爷爷当年交上去的那批东西里面，有一件青铜豆和一件青铜簋。
我记得很清楚，青铜豆的盖子上有一圈铭文，记录的是铸造年份和用途；
青铜簋的耳部是兽首的造型。”
古玄德又翻了一下图录，“图录上没写来源，但它俩的形制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青铜豆的盖子弧度略高，跟普通的战国豆不太一样。
青铜簋的兽首耳朵比常见的更突出一些。这两点特征我印象很深。”
钟逸把图录拿起来，凑近了仔细看，确实是战国青铜豆的器型，盖子的弧度比常见的更高一些。
青铜簋的耳部兽首造型，也格外突出。跟他爷爷笔记本上的记载对得上，那批东西里确实有这两件。
他放下图录：“古伯伯，如果这两件东西就是当年的原物，它们应该在省博物馆的库房里，不应该出现在香江的拍卖会上才是。”
古玄德看着图录上的照片，声音沉了一些：“是啊，所以我才说想不通。当年那批东西入了省博物馆的库房，怎么会在几十年后出现在香江的拍场上？”
他抬头看向钟逸，“你今天下午准备怎么办？”
钟逸目光如炬：“拍下来。不管它们是怎么流出来的，先让它们回到手里再说。
我爷爷当年花了半条命，并以牺牲我奶奶为代价保下来的东西，不能再从我们眼皮底下被人拍走。”
他站起来，“我先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了张鹤鸣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张老，香江这边有一场拍卖会，有两件文物是我爷爷当年交上去的那批东西，现在出现在香江的拍场上。
今天下午就要开拍了，我打算两件都拍下来。
您帮我联系一下紫垣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现场接收捐赠。
这两件东西拍下来之后我想当场捐给紫垣，再也不能经过第三手。”
张鹤鸣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是那批东西？”
钟逸说：“确定。青铜豆的盖子上有一圈铭文，青铜簋的耳部是兽首造型。
古会长认出来了，跟我爷爷记录里的特征完全吻合。
张老，这两件东西只要真上拍了，就有流入私人藏家手里的风险，要是落到某个不透明的私人手里，再想追回来比今天下午多花几百上千万都难。”
张鹤鸣：“行，我马上亲自带人过来。你告诉我时间和地点。”
钟逸说：“今天下午两点，香江华夏文物回流交流会拍卖厅。你们的人明天能到就行，东西我这边先拍下来再说。”
“这可不是一点点钱，做出这么大贡献，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没什么要求，只要求明天的捐赠现场，安排几个新闻媒体现场采访一下，我有话说。”
“你小子上次不是还要求蒙着脸上台吗？怎么？想出名了？”
“此一时彼一时，具体的我们见面再聊。”
“好！晚一些见。”
挂了电话之后，他回到会客室，古玄德手中端着一杯茶，还在看那本图录。
钟逸在他对面坐下来：“张老那边的人今天晚上到，明早就能办捐赠手续。下午的拍卖会，我先拍下来再说。”
古玄德放下茶杯：“小逸，你真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你做事比你爷爷果断得多。
师父他当年只会守着东西，不会主动去拿回来。”
钟逸说：“我爷爷那辈子的弯路，我不想再走一遍。东西在博物馆里才算安生，在私人手里流通就随时可能消失。”
他把那本图录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青铜豆和青铜簋的照片上。
窗外的午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图录的铜版纸页面上，把那两件青铜器的纹路和锈色照得清清楚楚。
透着一股旧旧的沉光，像是隔着照片也能摸到，那层铜锈的粗粝感。
他把图录合上搁在茶几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下午那一场最后也最难打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