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定在“五·一”，刚好是周六。
在这之前，钟逸去了一趟长安，扫了一批货回来，同时给香江的何伯打了个电话，何伯也提前把他镇店的几件宝贝送了过来。
加上自己以前捡漏没有出手的老物件，竟然把一楼的展柜摆得满满当当的了。
看到刘洋把乾隆帝的那幅画拿过来了，沈大为也赶紧把郑板桥的那幅拿了过来，而且还要坚持挂在一起，让钟逸哭笑不得。
请柬提前一周就发了出去，钟逸不喜欢高调，仅仅请了紫垣的几位老师和古玄德。
开业前一晚，钟逸在铺子里待到很晚。
他把展柜里的瓷器重新摆了一遍，把每个标签的位置都调正了，又去二楼检查了修复台面上方灯管的色温，确认全部到位。
他下到一楼的时候看到周老师还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没走，台灯开着，那盏旧台灯的光圈笼着桌面上几本翻开来的册子。
周老师正在往一本新的登记册上写条目，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而稳，写了好几页才停下来。
钟逸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打扰他，转身把一楼靠里的那扇窗户关严了才锁门离开。
当天早上钟逸五点多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他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出了门。
到潘家园的时候整条街还安安静静的，只有街口那几家早餐摊已经开门，白汽从蒸笼缝里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有个摊主正在往铁盘上刷油，油花溅在铁板上发出细密的嗞嗞声。
他开了铺面的门进去，把一楼二楼的灯全打开了，又检查了一遍展柜里的东西摆放得齐不齐、二楼办公室的椅子摆正了没有、临时库房的门锁好了没有。
他把每件事都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铺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微微回响。
七点整周老师就来了。
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那只旧公文包，一进门就上了二楼。
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潘家园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晨曦正从东边的街口漫进来，把整条街的面孔和招牌，从灰蒙蒙的轮廓里一帧一帧地勾勒出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打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
那盏旧台灯已经亮着了，灯光照在桌面上一小片暖黄色的圆，桌上那几本书码齐了，笔筒挪正了，他把台灯的角度调低了几度，退后半步看了看才收回手。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做别的，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小半寸，让后背靠到椅背的时候正好对着窗外那扇窗户能望见的位置。
八点之后人陆续来了。刘洋和沈大为最早到的。
沈大为手里拎了两盆绿植放在门口两侧，一盆发财树一盆绿萝，盆底垫了红色塑料托盘。
他蹲下来把两盆绿植的位置调了好几次，最后才退后一步说“行了”。
周衍跟在后面，递了一个红包，说是杨老伯和他爸特意派人送过来的。周逸接过来掂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又是一批古钱币。
许明远背着相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各个角度拍了几张，又退到街对面拍了一张全景。
走回来的时候路过彭小娟身边，彭小娟正在门口擦那块新匾的边角，黑底金字，上面的“归真堂”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芒。
她擦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拿干布把右下角重新擦了一遍，这才把布叠好搁回脸盆沿上，转身进了铺子去整理接待台面上的纸杯和茶叶罐。
钟逸站在柜台后面把第一批茶叶放进壶里，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翻卷着舒展开来，一股清正的茶香混着铺子里的木头味和晨风一起弥散开来。
何伯和大英拍卖行的小周差不多和张奕同时到，他们刚把花篮放好，紫垣那边的人就已经到了。
张鹤鸣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衫，后面跟着齐老、陈老师、沈老和李副主任，还有几个紫垣修复部的年轻技工跟在最后面。
齐老穿了件新衬衫，清瘦的脸颊被晨光照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张鹤鸣进门之后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回来时站在柜台前面说了句：“你这铺子格局比我想象的好，比云水街那间敞亮多了。”
钟逸端着刚沏好的茶递过去：“张老您坐，茶泡好了，今年的明前龙井，水刚烧开。”
张鹤鸣接过杯子凑近了闻了一下，没有立刻喝，端在手心里慢慢转着。
陈老师在展柜前面停了很久，弯腰看了一只青花碗的底足，看完之后直起腰对钟逸说：“这件你从哪儿收的？”钟逸说是去长安时顺的。
陈老师点了点头说：“底款对，釉色也对，东西不错。你这一排展柜里的东西，能上拍的多。”
齐老没有看展柜，他直接上了二楼，在新修复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台面的平整度，手掌抚过老榆木板面时停了两秒。
转过身来跟方平说了一句：“这个台面磨得够平。”
方平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说：“磨了五遍才出来的效果。”
齐老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下了楼。
紫垣这帮人正围着茶台喝茶聊天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一群人。
古玄德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三四个年纪跟他相仿的人，穿着也都是干干净净的中式便服。
每人手里都拎着一只布包或锦盒，看起来都是带着东西来的。
古玄德进门之后，拍了拍钟逸肩膀：“小逸，你这铺子开起来，比我想象的快。”
钟逸笑了笑：“从定下来到装修好，前后一个半月，中间没停过一天工。”
古玄德身后那几个人，钟逸只认得其中一个姓刘的收藏协会理事，另外几个估计都是古玄德的老朋友。
古玄德带着人在二楼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他走到钟逸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郑永年的人今早来过电话，问你的铺子今天开不开，我说不清楚。”
钟逸说：“我开不开张与他有什么关系？。”
古玄德看了他一眼：“他应该知道了你与师父的关系。你要做好后面有人来找事的准备。”
钟逸端了一杯茶递给他：“找就找，我这铺子从选址到开张，每一步都没瞒着谁。
他要是有什么话想说，直接来铺子里说就行。”
古玄德接了茶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十点半左右，门口又来了一辆车。
车停稳之后一个老人从后座下来，穿着藏青色的外套，头发灰白但走路很稳。
后面跟着下来一个穿深色短袖的中年男人。
钟逸一眼就认出来了，上次那幅清初浅绛山水立轴的老人和他那个当部长的儿子。
老人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匾，匾上的“归真堂”三个字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他回头朝车里指了指，司机从后备箱捧出一只锦盒跟在后面。
老人进门之后，钟逸赶紧迎了上去：“大爷您来了。”
老人摆了摆手：“你开新铺子，我能不来吗？那天你修好的那幅画，我一直挂在家里客厅正中间，每天看着心里踏实。
今天给你带了件东西，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他让司机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字，纸上写着“妙手归真”四个字。
落款是老人自己题的，字迹沉稳老辣，笔力遒劲。
钟逸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大爷，这太贵重了。”
老人微笑着说：“贵不贵重不在东西，在心意。你收着，随便找个地方挂上。”
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个中年男人，“我儿子今天刚好休息，他说也要来看看你开的铺子有多大。”
中年男人走上前来跟钟逸握了一下手：“小钟，上次那幅画修好之后我父亲逢人就夸你。今天来看你这铺子，比我想象的还令人震撼。”
钟逸：“让领导见笑了，刚刚起步，还有很多要完善的。”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起步能起成这样，已经站在别人肩上了。”
他又在钟逸陪同下，往铺子里看了一圈，目光在展柜和二楼之间停了一下，“看你的规模和格局，是奔着荣宝斋去的。”
钟逸说：“弘扬民族精神，守住传承、见证历史是所有人的义务与职责。我只是想尽自己的一番力量而已。”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得太好了，国家正需要你这样的有志青年。”
钟逸把老人送的那幅字接过来，当场挂在了二楼正对着楼梯口的那面墙上。
突然，传来了齐老的声音：“小子，你这开张第一天就收了老杨的一幅‘妙手归真’，往后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你这里的手艺是什么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