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位副乡长叫了一辆本地的小面包车，和杨老伯他们走在前面，带着钟逸的车往山里面开。
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深处走，两边山坡上的黄土已经覆了一层新绿。
灌木和野草从坡底一直长到坡顶，去年那些光秃秃的断裂面，已被植被盖了一大半。远远看去，像是大山正在从伤口里重新长出皮肤。
路边隔一段就能看到新建的石坎和排水沟，整齐地顺着等高线排开，有的沟壁还长出了薄薄一层青苔。
车停在一个岔路口之后，杨老伯拄着竹杖走在最前面。
他步子不快不慢，对每一条岔路都清楚得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彭小娟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前方山坡上一片新建的灰瓦白墙的房屋说了一句：“这个村子原来在那边山坡上，那一天，整座山都滑下去了，现在搬到了这边。”
她没有停顿，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刘洋在后面小声问周衍：“那边山坡是啥意思？”
周衍低声说：“字面意思，以前那边也有个山坡，但去年地震时整座山往下滑了。”
刘洋没有再接话。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彭小娟在一棵巨大的古樟树前面停了下来。
那棵樟树的树干粗得吓人，要三四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拢，树皮上布满了纵向的深裂纹，裂纹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树冠铺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枝叶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山坡，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细碎的光斑。
树底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青砖砌的，不到半人高，庙顶的瓦是新换的，红泥色的筒瓦一片叠着一片，瓦缝里夹着的苔藓也长出了新鲜的绿色。
庙门口的石板被磨得发亮，是很多人踩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旧亮，跟周围粗糙的山石不太一样。
彭小娟站在樟树前面没有动。
她抬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看了很久，阳光从叶缝里落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
钟逸默默地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她。
远处刘洋蹲在路边看一朵野花，沈大为在捡路边的石子，许明远正靠在那棵樟树旁调整相机背带的长度。
彭小娟突然起身，拉了拉钟逸的袖子，带他走到土地庙旁边蹲下来，钟逸凑过去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
她伸手摸了摸庙檐下一块被风雨磨得发亮的青砖边沿，低着头说：“哥，我小时候经常上山捡柴，遇到大雨躲在这里面。”
她顿了顿，像是又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门槛下的小女孩，正抱着一捆湿漉漉的柴火往里面挪。
“有一次天上打雷，一道闪电打在庙门口那块石头上，我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能看穿东西了。”
她说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吧，天色有点暗了，像是又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天上响起了一声闷雷。
不远处的云层迅速变厚，风里开始带着泥土被雨水打湿之前的那种腥味。
杨老伯在远处喊了一声：“同学们，赶紧下山，雨要来了！”
几个人开始沿着土路往下跑。
彭小娟落在最后面，钟逸回头等了她一会。她跑了几步追上来了，两个人并排走在下山的小径上。
路面上开始有雨点落下来的印记，一开始是稀疏的深色圆点，然后越来越密，连成一片湿痕。
雨来得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猛。
第一滴大雨砸下来的时候，钟逸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厚重的云层几乎贴着那棵樟树的树冠压下来。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一道闪电撕开了半边天。
紧接着就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雨幕厚得像一面竖起来的墙。
路面上瞬间积水，泥浆溅上了裤腿。
一行人挤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避雨，眼睁睁看着雨水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沈大为靠着岩壁喘着粗气：“这雨来得也太猛了，以前在电视里看到，还以为是特技。”
刘洋站在钟逸身边，浑身湿透，衬衫贴着后背，露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他正用力拧着衣服，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汪小水洼。“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雨。”
“这种雨在我们这边也很少见。”周衍说话时还在甩头发，发梢甩出的水星子溅到钟逸脸上，凉丝丝的。
钟逸侧头看向外面，所有的一切都已被雨幕模糊，让人产生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
杨老伯的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大半，不得不提高音量，“有可能是地震以后，改变了什么。”
这句话出口，所有人都觉得有丝荒唐，可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用副乡长的话说，自从去年那次地震后，这一带的天气就变得古怪。
要么连着晴得发白，要么忽然倾盆而下，像是谁把老天爷的开关拧坏了。
彭小娟没有说话，转头看着钟逸。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滑落，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声来。
突出的岩石以外，雨幕如织，将整个世界隔成孤岛。
钟逸忽然想到，或许有些改变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像这场雨，像地震后不再准时的气候，
像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明明还是这些人，却又像哪里不一样了。
雷电越来越近，接连几道闪电打在附近的山坡上，每次落地地面都跟着微微震一下。
彭小娟靠在岩壁上缩着肩膀，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只手攥着衣角，手指不停的颤动。
钟逸想起了先前小娟给他说的话，是不是小时候的遭遇，在她的心里一直还留有阴影？
这时，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了下来，亮度刺得人睁不开眼。
钟逸在闪电亮起的瞬间，看清楚了那道光的落点，就在彭小娟头顶上方不足三米的地方。
他看到那道白光顺着岩壁的缝隙往下窜，路径在空气中留下的余像还没来得及消散。
他几乎没有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起来，扑过去把蜷缩着的彭小娟护在了身下。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上传来一阵灼烧感，像被一把温度极高的刀从肩胛骨之间劈开，所有的知觉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他听到了小娟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哥……”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