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那天早上，钟逸正在归真堂二楼，帮方平调一件青花碗的釉色。
周衍蹬蹬蹬跑上楼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边角都翘起来了，显然是在路上被转了好几道，才落到他手上。
周衍把信往修复台上一搁：“青川那边寄来的，寄到我学校地址转过来的，杨老伯的字。”
钟逸放下手中的毛笔，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了青川县政府公章的信函，用词不花哨。
大致意思就是邀请钟逸作为“5·12大地震灾后重建一周年纪念活动”特邀代表，前往青川参加纪念仪式。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乡亲们都很想你，杨老伯让我一定要把这句话写进去。”
钟逸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修复台边沿上，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的潘家园还是老样子，叫卖声从街面一层层漾上来，被二楼的窗玻璃削薄了，只剩下一片混混沌沌的嗡响。
他转回身问周衍：“活动在什么时候？”周衍说：“五月十二号，提前两天到最好，那边安排好了住宿。”
钟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已经五月八号了，今天出发的话路上要开一天多，正好能赶在十号到。
他说：“那你跟许明远说一声让他带上相机，他那些青川的照片拍完这批正好赶在影展上用。”
周衍说：“那我要不要去？”
钟逸笑了：“你当然要去，那里可是你的老家。”
周衍笑了一下，转身下楼去了，下到一半又折回来问了一句：“钟哥，那刘洋和沈大为呢？”
钟逸语气肯定：“都叫上，上次去过青川的都去。”
说完，钟逸先给彭小娟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彭小娟在云水街那头喂了一声，背景里还有翻书的声响。
钟逸说：“小娟，准备跟我回一趟青川，那边有个纪念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彭小娟的声音低了很多：“是那个日子吗？”
钟逸没有隐瞒：“对，一周年了。”
彭小娟犹豫了一下说：“是该回去看看了，行，哥，我跟你去。”
五月九号，也就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们就准备出发，天刚亮透，钟逸就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归真堂门口。
副驾驶给彭小娟留着，后排塞了刘洋、沈大为和周衍三个人，许明远抱着相机包挤在后备箱加座上。
沈大为在后排抱怨了一句“我这腿都伸不直了。”
钟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忍一下，到了青川有人请你吃腊猪蹄。”
沈大为说：“那我就为了那超香超爽的腊猪蹄，委屈一下自己。”
刘洋开始接话了：“你坐到驾驶室去就不挤了。”
沈大为白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一路开往西南。窗外的景色也不停地开始变化，平原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道路两边越来越绿。
彭小娟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影和田野，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方向：“那个村子和我老家很像，小时候常跟我妈去赶集。”
她说完又安静了。
钟逸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她的侧脸，然后又收回到前方路面上。
刘洋在后排低声跟周衍聊着什么，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彭小娟。
这次由于许明远可以开车，比上次要快了将近两个钟头。
天黑之前就进入了蜀地界，路开始变窄变弯了。
钟逸把车速降下来，每过一个弯就提前按一下喇叭。
刘洋在后排半睡半醒地嘀咕了一句：“这路还是那么绕。”
彭小娟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又把目光移回了窗外。
窗外已经没有城镇了，只剩下黑沉沉的山影，一层一层地叠过去，偶尔有几盏农家的灯火从山坡上透出来，像浮在夜色里的星星。
第二天早晨，终于进了青川县城。
车刚拐进县城主路的时候满车人都安静了，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
路两旁的街道比去年整洁了很多，去年那些残垣断壁被清理干净了，一排排新建的五层小楼沿着街道整齐地排列着。
白墙灰瓦，有些门口还挂着小灯笼，红色的穗子在风里轻轻地摇动。
主街拓宽了将近一倍，柏油路面平整干净，两侧的人行道上铺了新的地砖，路边新栽的银杏树已经冒出了嫩叶。
街上人来人往，背着书包的孩子沿街跑来跑去，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到。
沈大为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下巴搁在窗沿上：“这还是去年那个青川吗？街面宽了这么多，我都认不出来了。”
周衍在后排探着身子往前看：“只有几个月时间，我都不太认得了，以前这条路两边全是低矮的老房子，进去要侧着身子才能走。”
许明远举起相机，对着窗外不停地拍照，快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钟逸把车速放慢，让车沿着主街缓缓滑过去。
他看到街边有人在摆摊卖菜，竹筐里码着绿油油的青菜和红艳艳的辣椒，有人挑着担子路过，有人坐在店门口削土豆。
那些细碎的动作像一面正在重新合拢的布料，正在一针一针地缝回它原本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档。
杨老伯在县城招待所门口等着。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的蓝布褂子，拄着那根旧竹杖，远远看见车来了就迈了几步迎上来。
他先看了一眼钟逸，伸手在钟逸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辛苦你了。”
钟逸连忙摇头：“一点都不辛苦，让您久等了。”
杨老伯又转头看了一圈从车上下来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
最后落在彭小娟身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彭小娟的头顶：“丫头，白了，也长高了，好，好。”
彭小娟叫了一声老伯，声音有点发颤，但脸上溢出来的都是笑的。
杨老伯这才转回身，介绍了一下旁边的几个人，一位是他们乡的副乡长，一位是镇中学的新校长。
相互打过招呼后，那位副乡长摆了摆手：“走，让同学们先进去歇着。下午再带他们去看看我们的新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