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柳树回来的路上，沈大为一边开车，一边念叨着那把壶：“你这一千八百块换三百万，比抢银行还快。”
钟逸说：“你今天不是也捡了几样东西？够你吃一辈子的零食了，我说大为，你也要注意一下饮食了。”
沈大为转移话题：“明天周日，听说那边还有一场更大的集市。我们明天还来？”
钟逸说：“行，明天早点。”
第二天早上钟逸自己开车来的，沈大为临时有事要晚一点。
他比昨天早到了将近两个钟头，市场里人还不算太多。
他没有急着进棚子区，先沿着市场外围那些临时摆开的地摊走了一圈。
外围的摊子比棚子区更散，有的直接铺块塑料布在地上摆几件东西就走，一看就是临时来碰运气的散摊。
走到最深处一个几乎没有人注意的角落时，他看到一位清瘦的老人蹲在塑料袋前面往塑料布上摆东西。
塑料布上散着几摞旧书、一叠泛黄的信封、几件落满灰的铜器，还有一串锈得辨不出形制的铁质挂件。
摊子角落里还斜靠着一卷画轴，轴头的木质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包着旧铜皮，铜皮已经被磨得露了底色。
钟逸蹲下来先翻了翻那几摞旧书，都是建国后的普通出版物，内容杂而不精，泛着纸页久放后特有的那种酸腐气息。
他又看了看那几件铜器，也是普品，其中一件铜烟斗的斗钵里还残留着陈年的烟垢，褐色硬块从斗壁内侧一直结到斗底，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动手的。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卷画轴上面：“老板，这卷画能看看吗？”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吧，我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那东西我搁了好多年了。”
钟逸把画轴拿起来解开系绳，系绳已经朽了大半，轻轻一碰就断了。
他慢慢展开画面，画面上是一幅雪景山水，近处几株枯树覆着薄雪，树干的笔法枯瘦有力，枝条向上伸展的末梢微微带曲，是典型的“蟹爪枝”画法。
远处一座孤亭半隐在暮色中，亭檐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残雪。
墨色清润淡雅，笔法疏朗干净，墨色中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石青底色，那种石青不是浮在表面的艳丽，而是与墨色融在一起之后泛出的寒意。
画面左下角有一行小字题识，落款处写着“石涛”二字，盖了一方模糊的白文印。
钟逸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穿过纸面表层，开始层层深入。
纸的年份在纤维的氧化程度上留下了痕迹，墨的沉淀深度跟纸面的老化程度一致。
印章的印色渗入深度与纸纤维的空隙分布吻合，每一个指标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收拢。
他直起腰来：“老板，这画怎么卖？”老人说：“这画是我在一个老宅子里清理旧物时翻出来的，也没人说是谁画的。
你要是看着喜欢就给三百块钱。”
钟逸说：“三百？老板这画虽然旧，但落款是石涛，万一真是真迹你可就亏了。”
老人摆了摆手：“石涛的画怎么可能在我这旧书摊上，肯定是后人仿的。你给三百拿走就行。”
钟逸付了钱把画卷好放进画筒里，还顺手不还价给老人带走了几样东西，算是补偿。
回到车上，他重新展开那幅画仔细端详。
石涛的用笔有一种独特的“解索皴”。他画的线条像解开的绳索一样松活而有力，乱中有序，这种手法是石涛晚年将书法笔意融入绘画之后的产物。
其线条的强性，与墨色的干湿变化几乎不可复制。
这幅画的雪景山水枯树孤亭，笔墨有一种冷峻的生气，与石涛晚年“搜尽奇峰打草稿”时期的风格高度吻合。
画面上方的留白处理得恰到好处。雪意不是靠白粉堆出来的，是靠淡墨层层烘托出来的。
那种烘托的方式极为克制，每一层墨都在前一层半干的时候叠加上去，让纸面吸收墨色后自然形成一种冬日的空气感，那种手法是石涛晚年的标志性语言。
这幅画是真迹。
石涛的存世作品多在各大博物馆，私人藏家手中流通的极少，这样一幅尺幅不大但笔墨精到保存完好的石涛真迹，市场估价不会低于八百万。
收好画轴之后他又走回市场里。在一家专门卖旧家具的铁皮棚子里，他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把椅子吸引住了。
椅子的靠背和扶手被旧报纸和塑料布裹着，只露出两条前腿，木材颜色暗沉发紫，表面包浆厚实油润，在棚子深处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泛着一层沉静的光。
他走过去把包裹的东西拆开，是一把圈椅，坐面宽阔，靠背呈弧形，整体造型舒展大方，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
木材的纹理细密如水波荡漾，颜色是那种深沉的紫中带黑，那种颜色不是漆出来的，是木料本身经过数百年氧化之后自然形成的老色。
他伸手摸了摸椅面的边缘，触感滑而不腻，包浆的厚度在边缘处微微收薄，是几代人用手反复抚摸形成的。
他翻了翻椅子看底部的榫卯结构，榫头和卯眼的结合处严丝合缝，每一处的接合都是徒手凿出后一次性敲紧的，没有任何胶粘的痕迹。
他问老板：“老板，这把椅子怎么卖？”
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正在旁边用砂纸打磨一件木器：“这把椅子是收来的老家具，有人说是越南红木的，但我也说不准。你给五千拿走。”
钟逸说：“五千？老板，您这可红木老物件，您当破烂卖？这样吧，三千。我买回去重新打磨上蜡，也当红木老物件哄哄家人朋友，牛逼一把。”
老板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钟逸这么干脆：“三千？加两百尾子可以拿走。”
钟逸说：“三千，现在就转账。”
老板最终还是点头成交，钟逸付了钱把椅子搬到车上。
回到车上他摸了摸椅背的弧度，紫檀木在明清两代一直是宫廷御用木材，民间极少流通，这件圈椅的造型舒展、比例协调、包浆温润、榫卯结构完整，是清早期紫檀木圈椅的典型代表。
紫檀木圈椅存世量极少，大部分在博物馆里。这件品相完好、结构稳固，如果送到专业的古董家具拍卖会上，成交价不会低于两百万。
他给沈大为打了个电话，得知他有事来不了，便开着车，哼着他那跑调的“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往潘家园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