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钟逸再次回到了大柳树市场，没办法，他经不住沈大为的死磨硬泡。
沈大为上午有事没来成，下午有时间了，说什么也要去大柳树碰碰运气。
到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四点了，市场上的人正在陆续散去，有些摊主已经开始往车上收东西了。
他陪着沈大为，沿着棚子区快步走了一圈。
还别说，不知道是沈大为的运气来了，还是他的鉴定水平确有长进，一个小时不到，硬是被他捡了几个小物件，小捡几十万。
“钟哥，晚上我请客，你给我带来了好运，我那台路虎已经回来了一半。”沈大为摇头晃脑地说。
钟逸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吭声，也没有下手。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在一家即将收摊的书画摊前停住了。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把剩下的几卷字画往麻袋里塞，动作利索但不急，一卷一卷地卷好扎紧。看到有人来了就停了手：“随便看，处理价，五十块钱一张，买多了送。”
钟逸蹲下来翻了翻剩下的几卷画，都是晚清民国不出名的作品，笔墨草率，题材俗套，一看就是当时批量生产的行货。
他摇了摇头放回去了。
钟逸的目光，落在摊主脚边一只打开的旧木箱里。
木箱是松木的，边角已经磨圆了，箱盖内侧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杂纸杂件”。
箱底压着一沓泛黄的纸，像是账册一类的东西，纸页边缘被虫蛀了几个细小的缺口，墨迹有些已褪成淡褐色，有些还保持着深黑，像是不同时期分批次写成的。
他问：“老板，箱子里那些纸卖不卖？”
摊主看了一眼：“那些啊，老账本，以前人家收来的，也没人看。你要的话打包拿去吧，一口价，三百块钱。”
钟逸把那些旧纸从箱底抽了出来，大小不一，有的是一整册有的只是散页，都用细麻绳扎着。
他翻了最上面一本看了看，封面已经破损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到几个字的轮廓。
清清楚楚的“大德玉”三个中楷字，下面是“乾隆三十八年”一行小字。
钟逸的手指停了一下。
大德玉。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在晋商研究的资料里见过。
他打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标准的清代商业文书小楷。
账册第一页写着：“乾隆三十八年正月初八，于武夷山下梅村收茶。正山小种，计一百二十箱，每箱银五两二钱，共银六百二十四两。经手人刘永福。”
条目后面另起一行用小字批注：“茶质较去年略佳，价略涨二分，可行。”
他又翻了翻下面几页，记录的全是茶叶的收购、运输和销售条目。
从武夷山下梅村收购茶叶，经江西、湖北、河南、山西，一路运到张家口，再出关运往库伦和恰克图。
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茶叶的品种、数量、收购价、运费、关卡税银、在恰克图的售价，甚至还有骆驼雇用的费用和沿途驿站的开销。
他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行批注：“今年驼队遇暴雪，折损骆驼七匹，茶箱无损。明年须提前半月启程。”字迹比正文潦草一些，像是旅途中仓促写下的。
他又翻了几本，有乾隆年间的、有嘉庆年间的、有道光年间的。
常氏商号也从最初的大德玉一家，扩展到了大升玉、大泉玉、大美玉、独慎玉，形成了常氏“玉”字五连号的格局。
有一页记录了恰克图市场的行情：“俄商今年压价甚狠，每箱较去年少银八钱。然货不能积，平价脱之，来年再看。”
批注的语气平淡，但措辞里带着一丝勉强，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在灯下犹豫过。
他翻到最后一本，封面写着“光绪二十六年”。
翻开第一页，字迹跟前面的截然不同了，歪歪扭扭的，像是换了一个写字不太熟练的人。
开头第一行写着：“时局艰难，店铺已歇，留此账册以待后人。庚子年冬月。”
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再也没有任何条目了。
钟逸蹲在那里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了账册。
庚子年，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
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进京，恰克图的贸易通道被切断。
延续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常氏茶路，到这一年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程。
整套账册覆盖了常氏家族从乾隆到光绪七朝的经商记录，记录了万里茶道上茶叶贸易的完整细节。
从武夷山的收购、下梅村的加工、千两茶的包装、骆驼队的运输，到恰克图与俄商的交易。
这套账册本身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旧纸”的范畴。
它是万里茶道现存最完整的商业记录之一，对于研究清代中俄贸易史、晋商经营史、甚至万里茶道的路线变迁，都有着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
如果整套转让给研究机构或专门的文献藏家，价值不会低于百万级别。
他站起来问摊主：“老板，三百块，这些账册全部给我？”
摊主已经蹲下来开始系麻袋了，头也没抬：“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些纸就是占地方的旧账本，没人看的。你想要就三百块拿走吧，省得我扛回去还得找地方放。”
钟逸付完款，把那些账册拢好装进一个布袋里：“行，您以后有这样的东西，记得给我留着，或者送到潘家园的归真堂也行。”
回到沈大为的路虎车上，他拿着那几本账册坐到副驾驶座上，又依次翻了一遍。
账册上的字迹、纸张、印章、批注特征跟清代商业文书的特征完全吻合，纸张的老化程度和墨迹的渗入深度也对得上。
从乾隆三十八年到光绪二十六年，整整一百二十七年，一个家族的商号从一间布铺发展为五家联号，又在庚子年的风雪中轰然倒下。
他没有说话，把账册重新理齐，将布袋的口绳扎好，稳稳地放在自己的大蹆上，没听见沈大为在啰嗦些什么。
布袋安静的躺在自己身上，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那摞账册的边角，泛黄的纸页在暮色里反射出耀眼的光晕。
车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市场的铁皮棚顶边缘收窄成一条线，然后彻底被暗蓝吞没了。
市场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摊主还在弯腰整理没装完的零碎物件。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黄色的光柱照在前方空荡荡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薄薄的尘土。
他只知道沈大为挂了挡，车子缓缓驶出了大柳树市场，后视镜里市场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排铁皮棚顶的剪影，嵌在暗蓝色的天幕里。
大腿上的布袋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动了几下，里面的纸页相互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翻开了几页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