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老秦的面包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沈大为第一个冲上去跟老秦握手，自来熟得跟见了亲叔叔一样：“秦叔好秦叔好，我是钟逸的兄弟沈大为，您叫我小沈就行。这几天要麻烦您了。”
许明远走在后面，拎着两个行李箱喘着粗气：“钟逸你管管大为，别把我们素质分拉得太低。”
“你闭嘴。”沈大为头也不回，“我这是给咱争取人脉，这叫社交，你懂不懂？”
刘洋在旁边来了劲：“得了吧大为，就你这也叫社交，你除了吃和扛箱子还能干啥？”
“我还能打架。”沈大为一瞪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练练？”
“行了。”钟逸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让您见笑了，秦叔，我们先安顿再说。”
一路上沈大为和刘洋在后排掐了一路。
沈大为说刘洋看玉跟看美女似的只会盯正面，刘洋说沈大为买石头跟买西瓜似的只晓得拍一拍听响。
古逸飞坐在副驾驶回头补了一句：“你俩别吵了，等会儿下车后你们一人扛一块石头，看谁先累趴下。”
老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你们京城来的都这么能闹？”
“习惯了。”钟逸闭着眼，哭。“秦叔您就当听相声。”
第二天四点五十，钟逸准时醒了。
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脑袋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自打青川那场雷击之后，他脑子里就多了个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有时候某些老物件靠近了就会在上面亮起颜色来，红的、黄的、青的、紫的，一道道光晕在脑海深处浮现，带着深浅不一的亮度。
经过潘家园和大柳庄的实践，他发现光晕颜色代表年代，越古老的越偏冷色。
唐宋泛青、元明走黄、清代的偏红暖。
而光晕强弱则代表价值，亮如烛火的是好东西，暗如萤虫的也就是个普通货色。
钟逸还不敢全信它，更多时候只是拿它当个参考，真正判断还靠两辈子近六十年练出来的眼力和学识。
他把钱分了三个地方装：裤兜两沓、背包夹层几沓、贴身内袋几沓。张鹤鸣的叮嘱他记死了，新疆这地方，钱不能搁一块儿。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古逸飞已经背好包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端着一杯从旅馆前台顺的奶茶：“走不走？”
“走。”
早市在东郊一个破院子里。铁皮门锈得掉渣，里面几十个摊子铺在塑料布上，灰扑扑一片，乍一看跟废品站似的。
钟逸一进去就把那根弦绷紧了。
他扫货的速度极快。
别人蹲在摊子前头拿强光手电照半天，他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就掠过了各色光晕。
黄的、白的、淡红的，亮的暗的，大部分都是些普通货色，他连步子都没停。
古逸飞跟在后面自己也在看，时不时从摊子上拿一块料子翻两下，偶尔皱眉放下，偶尔多看一眼再放。
到底是从小就耳濡目染，鉴赏功夫远超一般人，上手比一般人快得多。
沈大为和刘洋跟在后面还在拌嘴。
沈大为指着摊子上一块料子问：“这块咋样？”
刘洋蹲下来看了三秒：“垃圾。皮色是染的。”
“你咋看出来的？”
“拿手电照照边缘，颜色都渗到裂隙里了，天然的沁色哪有这么匀？”
“行行行你厉害。”沈大为站起来，“那你给我挑一块能买的。”
“你傻啊。”刘洋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真能看准不会自己买啊。”
逛了快一个小时，钟逸在西北角一个犄角旮旯的位置停了。
那摊子极偏，前头就围了俩人还都是路过的。
摊主是个戴破毡帽的老汉，面前铺一块暗红绒布，上面就摆了几件东西。
几块品相一般的籽料、两件玉雕挂件，还有一块被随意扔在最边上的玉牌。
钟逸蹲下去的一瞬间，脑海里那道“屏幕”猛地亮了一下。
一道浓烈至极的暖黄色光晕从玉牌的位置炸开来，亮度高得像有人在暗室里划了一根火柴。
光晕里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赭色，像陈年宣纸浸了茶水之后那种泛黄的调子。
黄色偏赭。明代。亮度接近满格。
钟逸心跳猛地蹿了一拍，但面上稳得一批。
他蹲下来没急着拿那块玉牌，先翻了翻旁边那几块籽料，装出一副对大料子更感兴趣的样子。
眼角的余光，却把玉牌来来回回扫了三四遍。
古逸飞也蹲过来了，目光在那块玉牌上停了一瞬。
他是懂行的，上手摸了一下就“啧”了一声，凑到钟逸耳边压着嗓子说：“这个包浆不对劲，跟周围那些东西不是一路的。”
“嗯。”钟逸的声音压得比他还低，“你别露了。”
古逸飞立刻收了表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拍照：“这早市还挺有感觉的，拍两张回去发朋友圈。”
钟逸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配合打得，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老叔，”钟逸抬头，一脸人畜无害，“您这玉牌咋卖？”
老汉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那个不卖。”
“为啥啊？”
“假的。”老汉指了指玉牌，“做旧的。我收的时候被骗了，摆这就是让人看看，不坑人。”
钟逸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但表情管理瞬间拉满，皱起眉头凑近看了一眼。
“还真是……您看这包浆，浮的，跟我之前见过的那种化学做旧一个路数。”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惋惜，“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仿得还挺用心，那个鹿刻得挺细的。”
老汉苦着脸点头：“可不是嘛，我当时就是看上那雕工了，结果让人坑了五千块。”
五千。
钟逸心里已经开始翻跟头了。明代子冈玉真品，五千块收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觉得是假的，那我今天不捡这个漏，我钟逸太对不起您了。
“老叔，”钟逸摸了摸那块玉牌，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虽然是仿的，但我收回去练练手也行。我学文物修复的，拿这种做旧的练练眼力。”他
顿了顿，“您五千收的亏了，我给您三千，让您回点本行不行？”
谁知老汉听到有人要，反而来劲了：“那亏太多了，这东西虽然假但雕工摆在这儿呢，你再加点。”
“老叔，假的玩意儿它就是假的，谁买回去都当个摆件。”钟逸一脸为难，“三千五，您要是觉得行我这就点钱。”
“四千。”
“三千八，一人让一步。”
“四千，你再讲价我不卖了。”老汉把玉牌往绒布中间收了收。
钟逸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要装出纠结的样子，回头看了古逸飞一眼：“师兄你觉得呢？”
古逸飞立刻接戏：“别了吧，四千买块仿品，回去让导师知道非得骂你不可。”
“可那雕工确实不错……”钟逸犹豫了几秒，咬牙，“行吧老叔，四千，我要了。就当花钱买件标本。”
他从裤兜里抽了一沓现金出来数了四十张，往老汉面前一码。老汉把钱点了一遍揣进怀里，把那块玉牌递过来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小伙子你以后买东西多长个心眼，别学我。”
“谢谢老叔提醒。”钟逸接过玉牌直接塞进贴身内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您这人心善。”
转身走了三五步之后，古逸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什么路数？”
“陆子冈。”
“卧槽。”
“小声点。”钟逸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回去再说。”
沈大为跟上来懵懵地问：“你又买了那块牌子？上次五万这次四千，行啊，你这砍价炉火纯青了。”
刘洋在后面拽了他一把：“别问了，你没看他俩那个表情？捡着了。”
老秦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叼着烟慢慢走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钟逸一眼，吐出一句话：“杨老没说错，是高手。”
“没有上当而已。”钟逸拍了拍内衣口袋，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