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归真堂的落地玻璃窗上，整个潘家园飘满了粽叶和艾草混合的气味。
钟逸正站在张奕的那间办公室里，铺开了一张新疆地图。
沈大为是第一个到的。
他把他的路虎停好以后，穿着一件带着卡通图片的t恤，胳膊底下夹着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来到了二楼。
进门就伸长脖子往台面上看：“嚯，整这么大阵仗？钟大老板端午不放假就算了，还搞战略会议？”
他趴到台面上凑近看了下地图，鼻尖几乎要碰到南疆那个红圈。
“新疆？你跑那边去干什么？几千公里路，光飞机上颠簸都会让人散架。”
钟逸没急着接话，只是搬了几条凳子摆在那里，估计还有几个人过来。
张奕坐在一边正登记着什么，也没有参与沈大为的话题。
方平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块没修完的玉佩坯子，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
没多久，刘洋和周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许明远。
许明远手里拎了一袋咸鸭蛋，往台面上一搁：“我妈非要带过来，说端午不吃蛋一年都晦气。兄弟们分了吧。”
古逸飞最后到场，一身运动服，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搞完晨练才过来的。
他在门口站定了扫了一圈：“合着你们归真堂开董事会，把我这个编外人员也叫上了？”
“人都齐了，我就直入主题。”钟逸头也没抬，拿记号笔在地图南疆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我要去一趟新疆，收玉。”
刘洋在旁边坐下来，皱着眉头看他：“和田玉籽料？你确定现在去收合适？我听说那边市场这几年一直不温不火的。”
钟逸把记号笔帽扣上，抬头看了大家一眼：“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矿上出料在逐年减少，这个趋势从去年就开始显现了。政府管控在加严，对开采的审批越来越紧。
但市场需求呢？京城和沪上的高端收藏群体在快速扩张。几大拍卖行的玉器专场成交额，去年比前年翻了近两番。
三个因素叠在一起，供给收紧、管控升级、需求暴涨。玉的价格会不会涨，大家可以算算这笔账。”
沈大为听得两眼发直，拿冰红茶瓶子点了点地图：“你的意思是，现在去扫货，等过段时间涨起来再出手？”
“用不了等太久。”钟逸纠正他，“再过两个月，最迟九月份，就会有一波明显的拉升。
我们赶在大涨之前把料子收进来，这趟跑下来不说翻倍，三成的空间是保底的。
运气好碰上好料子，翻两、三番也不是没可能。”
古逸飞“啧”了一声，拉过一把凳子坐了下来：“你小子上哪儿打听的这些？连管控收紧都知道了？”
他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佩服，“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脑袋瓜子里装的不仅是古董，更是一整个情报系统。”
方平问：“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不行。”钟逸摇头，“去了也拿不了多少东西。刘洋和沈大为跟我去，万一有什么事，三个人也可以互相照应。”
沈大为搓了搓手，露出一个有点兴奋的表情：“新疆那边你熟不熟？”
“没去过。”钟逸老实说，“但有人介绍了朋友。”
周衍这时候开了口，声音温和但稳：“刚好我要准备法考，手头有一堆资料要看，我就不去了，但帮你守守铺子还是不会耽误。”
钟逸点了点头：“好。方平你就盯着修复这边。齐老他们回头会陆续来坐镇，我已经打了招呼，铺子里的活不急的往后推一推，急的你来拿主意。”
方平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盘那块玉佩，没再多说。
“那我呢？”古逸飞在旁边听了一圈，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没被安排，直接不干了，“这大过节的，你把我叫过来，就是让我过来听聊斋的？”
钟逸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上面列着几行字，金额和比例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推到古逸飞面前：“当然不敢少了你。这趟去新疆做的是股份制采购，本金大家一起凑，利润按比例分。古师兄有没有兴趣？”
古逸飞接过去扫了两眼，愣了一瞬，随即被气笑了：“你小子又不差这几块小钱，明明就是带着兄弟们共同致富，还装模作样搞什么股份制。
我不参加？你以为我傻？不参加我大端午的跑你这儿来干嘛？”
在大家的一片哄笑声中，钟逸收回那张纸，拿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字：“另外，小娟必须算一份。她的本钱算我的。”
沈大为眨巴了两下眼睛：“还用你说？你以为她是你一个人的小妹？”
“我赞成。”刘洋把话接过去，“上山打猎见者有份，你不安排她，我还跟你急。”
周衍点了头：“我肯定没意见。多一个人分摊风险而已，何况小娟还是我表妹。”
古逸飞也摆了摆手：“这个没得说，我挺你。我只要求和你一起去和田，感受一下现场的气氛。”
“我也去，我想去拍一组那边的照片。”一直没说话的许明这也举起了右手。
“行，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钟逸坐在四合院的书桌前给杨老那边打了电话，拿到了老秦的手机号码。
他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一个带着明显西北口音的中年男人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嗓音粗粝。
“秦叔？”钟逸把语气放平，“我是杨老介绍找您的。我姓钟，钟逸。”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老秦的声音松弛下来：“杨老前两天跟我提过，说你要来和田收料子。你什么时候到？”
“后天下午到和田。”
“行。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你来了之后先去我店里坐坐，我把近期的料子行情跟你过一遍。另外跟你说一下……”
老秦压低了声音，“现在出来的好料子不多了，你要真想收，一定要带够现金，别搞什么什么转账汇款，这边的人不认那些。”
钟逸应下。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张鹤鸣的号码。那边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张鹤鸣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你大晚上的打电话，什么事？”
钟逸把去新疆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张鹤鸣的声音：“你确定现在的价位是低位？”
“确定。”钟逸说，“我做了详细的调查，那边的价格确实还没有完全起来。现在进去就是吃时间差。”
张鹤鸣那边有翻东西的声响，像是在找纸笔：“你到了那边要注意安全，别在人面前露富，现在什么人都有。”
钟逸拿着手机点头：“明白。”
“还有，”张鹤鸣补充道，“去了和田别光盯着籽料。那边山料也有好的，但水更深。
你找个靠谱的中间人带着，多转转了解行情。买东西永远比卖东西难，你的眼力我放心。”
挂了电话之后，夜已经深了。
枣树上的蝉鸣在暮色褪尽后渐渐稀落下来，只剩院子里某个角落偶尔传出一两声蛙鸣。
他把手机搁在那张石桌上，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月光从枣树的叶缝里漏了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膝盖上。
有一块光斑形状极圆，边缘模糊中心清晰，像一枚印章的轮廓。
像是等着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带出去，印在某张合同上、某块玉料的鉴定证书上、某张属于归真堂的收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