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老秦的车在城西一条土路上颠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个挂着“和田地区供销社综合仓库”铁牌子的大院门口。
铁门虚掩着,门卫室里没人,老秦按了两声喇叭,过了半分钟才有个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老头慢吞吞地走出来。
“老秦?又带人来看货?”
“老周,开门。”老秦递了根烟过去,“京城来的朋友,想看看料子。”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把铁门拉开,嘴里嘟囔了一句:“有啥好看的,都搁了快十年了。”
院子很大,里面并排着四栋砖混结构的仓库,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一层一层的红砖。
屋顶的石棉瓦有几处已经碎了,阳光从破洞里漏下去落在水泥地上,照出一片一片发白的斑痕。
老周领着他们,直接进了最里面那栋。门一推开,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沈大为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
仓库里面光线很暗,靠墙堆着一排一排的木头箱子,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就鞋盒尺寸,箱盖上用黑漆喷着编号,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散装的玉石料子,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碎得像石子,全部混在一起,用一些旧麻袋胡乱盖着。
“这都是以前供销社收的料子,八九十年代收的,那时候和田玉便宜得跟石头一样。”
老秦拿手电筒往里面晃了一下,“后来供销社改制,这批货就搁这儿没人管了。前几年有人来看过,挑走了一些好的,挑剩下的准备一次性处理。”
钟逸没吭声。他站在仓库门口,脑子里的“光晕”已经在疯狂闪烁。
一道道光晕从那些木箱子里透出来,黄的、白的、淡青的、微红的,密密麻麻叠在一起。
亮度参差不齐,大多数是暗的,但偶尔几道亮得扎眼,像夜里的车灯从远处射过来。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正常了,走到最近的一排箱子前面伸手掀开箱盖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箱籽料,大概四五十块,品相参差。他抓了一块在手里翻了翻,拿起一块递给古逸飞。
古逸飞接过去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压着嗓子说:“一般。青白玉,结构粗,裂多。能出小件但值不了几个钱。”
钟逸点头,把料子放回去。又往里面走,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
他看得极快,每一箱只抓两三块翻两下就合上盖子,但脑海里的光晕记录已经一条一条存进去了。
走到第七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一箱的光晕明显跟前面几箱不一样,暖白色中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黄光,亮度也高了一档。
他把手伸进箱底翻了翻,在最底层摸出一块约莫拳头大的籽料。
料子表皮被灰蒙住了看不出什么特别,但脑海里的光晕在他手里稳稳亮着,色相醇正。
“这块怎么样?”他不动声色地递给古逸飞。
古逸飞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皮壳,又掏出随身带的强光手电照了一圈,眉头逐渐挑起来了:“细。结构极细,白度也好。这块料子放外面单卖,大几万块是要的。”
钟逸点头,把料子重新放回箱子。老秦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目光在那块料子上多停了一瞬。
后面几栋仓库他们也转了一圈。第二栋是成品玉器,各种摆件挂件,品相有好有坏但整体平平。
第三栋是山料,大块的居多,大部分质地偏干。
第四栋锁着门,老周说钥匙在社里领导那儿打不开。
一圈转完出来,钟逸心里已经把这几个仓库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普通货占了大多数,但偶尔有亮点,就像沙子里掺了几粒金。
如果单独挑着买,凭他的眼力和透视至少能挑出几百万的好东西,但剩下的那些也没法处理。
“秦叔,”他上了车之后问,“这几个仓库的货是零卖还是整卖?”
老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零卖你想都别想,供销社改制之后这批货是国有资产,不能私下交易。
但整卖倒是有一条路,他们早就想打包处理了,只是没人接盘。”
“怎么说?”
“第三栋和第四栋合在一起,连库房里的货带地皮一起打包转让,底价五千二百万。”
老秦打了一下方向盘,“你听清楚,是所有货一起打包,不能挑不能选,给什么拿什么。
前几年有人来看过,觉得货不值这个价,没人要。搁到现在也没动静。”
五千二百万。
沈大为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二百万?谁买得起啊?买了万一里面全是废料,不就砸手里了?”
“所以没人要。”老秦说,“供销社那边也急,这批货搁一天就要多一天的费用,领导换了几茬,每茬都在想办法处理。
但价格降不下来,国有资产不能贱卖,这是红线。”
钟逸没接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他的脑海里已经在飞速计算了,第三栋和第四栋库房里那些光晕,他刚才走马观花扫了一遍,亮度高的料子虽然占比不大但基数太大了。
整整两栋库房几千个箱子,散料更是没法计数。
如果把那批高亮度的挑出来单独估值,那些羊脂级别的籽料就够回本,再算上那几箱细料和零散的好东西,保守估计总值至少一个亿往上。
如果里面再藏着一些他透视到了但还没来得及细看的东西,两个亿也不是没可能。
他心里有数了,但表面上异常平静,睁开眼问了一句:“秦叔,供销社那边能谈价吗?”
老秦一愣:“你想全部买下来?”
“先谈谈看。”钟逸说,“五千二百万是底价对吧?底价也是人定的,我这边拿钱买货,只要不过分,我不相信他们会咬死不放松。”
老秦沉默了几秒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你要真想谈我帮你约人。但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事风险不小。万一里面翻不出好货,钱就套死了。”
“我知道。”钟逸点头,“所以得先看仔细了再说。”
回酒店没多久,沈大为拽着钟逸的胳膊,硬是把他从沙发上拖了出来。
“天还亮着呢,新疆这太阳跟焊在天上似的,你窝在房间里不难受?”
“你去就去,干嘛叫我一起,看了一上午的货,累死了。”
“你去才叫捡漏,我去是叫凑热闹。”
沈大为回头一笑,“不过这边的人倒也实在,是真是假,不糊弄人。”
艾提卡路上尘土微扬,远处的昆仑山影影绰绰。
钟逸抬头望了一下天空,心想,还去古玩店捡什么漏,明天把合同一签,就是捡了一个天大的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