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秦带着钟逸去了供销社办公楼。
楼是八十年代那种灰扑扑的四层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纸张发霉的气味。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马的副主任,四十来岁,微胖,头发稀疏,穿一件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袖口磨得发亮。
“钟先生是吧?”马副主任把他们让进办公室泡了两杯茶,茶叶梗子在杯子里浮着,“老秦在电话里跟我简单说了,你想看第三栋和第四栋的打包转让?”
“对。”钟逸接过茶杯搁在桌上没喝,“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马副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推过来:“这是资产清单你可以先看看。
第三栋是山料和成品混合仓,第四栋是籽料和精品仓。
两栋加起来总货值当年评估是六千多万,现在打包转让底价五千二百万,这是社里定的红线不能再低了。”
钟逸翻了翻那些清单,密密麻麻的编号和品名,大部分标注的品相都是“一般”或“次”。
他把文件推了回去,语气不急不缓:“马主任,我昨天去库房看过一眼,说实话大部分料子品相确实一般。五千二百万的底价老实讲真不便宜。”
马副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这是国有资产,我们降不了价,降了就是流失要担责任的。你能看上的话这个价格已经算让利了。”
“我理解。”钟逸点头,“但我昨天只看了第三栋,第四栋锁着门没进去。能不能安排再看一次?我得把东西全看清楚了才能定。”
马副主任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之后放下话筒:“可以,马上有人送钥匙过来,你先看。”
不一会儿,钟逸、古逸飞、沈大为、刘洋和许明远五个人全到了仓库门口。老秦提前到了,旁边站着马副主任和一个拿钥匙的老师傅。
第四栋的锁打开时,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门一推开,钟逸的眉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仓库里面比第三栋更暗,但脑海里的“屏幕”已经亮成了一片。四道、五道、至少六十道高亮光晕从不同的位置射出来。
暖白的、淡黄的、微青的,像几十盏不同颜色的灯同时打在同一个屏幕上,亮度交叠在一起晃得他前额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进去。这栋仓库比第三栋收拾得更规整,箱子摞得整整齐齐,每一排之间留着窄窄的过道。
钟逸走进去的时候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指甲掐着掌心,面上保持着那种来“看看”的随意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存档了。
第一排左侧第三个箱子,光晕亮得像是有人拿着手电筒,贴着他的额头照。
暖白色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粉,那是羊脂级别的籽料才有的色相。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掀开箱盖往里扫了一眼,码在最上面的是几块普通的青白玉,但那几块羊脂料子就压在下面被上面那一层遮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在面上翻了两下装作没找到感兴趣的东西,合上盖子继续往前走。
后面他又陆续揭了四五个箱盖,每一箱都只翻表面那一层。但脑海里那些高亮的光晕已经一个一个被他记在了对应的位置上。
他初步估算了一下。
光是这栋仓库里能达到“高亮”级别的料子至少有七八十块,中等亮度的那就数不清了。更别说第三栋仓库里那些散装料子里埋着的好东西。
全部看完一遍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钟逸站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后腰:“看得我腰疼。”
古逸飞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回去说。”
马副主任在旁边等着他的反应。钟逸走过去,脸上露出那种“可买可不买”的表情。
“马主任,东西我看得差不多了。说实话大部分料子确实一般,我要是单独买肯定挑不出几块看得上的。
但您这个打包的条件摆在这儿,我也理解您这边的难处。”
马副主任点头:“你能理解就好。”
“至于五千二百万这个价,”钟逸拖长了声音,“我这边倒是有一个方案。
如果我一次性付款,不走分期不分批,签合同当天全款到账,您这边能不能让一让?”
马副主任眼睛亮了一下。供销社这批货挂了好几年无人问津,最大的障碍就是价格高、体量大、没人愿意一次性掏这么多现金。
如果能一次性回款,对社里来说省了太多麻烦。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能一次付清?”
“能。”钟逸语气很平,“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价格。”
马副主任沉吟了几秒:“你出多少?”
“四千八百万。”
“四千八百万太低了。”马副主任摇头,“五千二百万已经是底价了,再降四百万我这边没法交代。”
钟逸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缓:“马主任,我帮您算一笔账。这批货您挂了多少年了?
保管费一年多少?库房维护、人员看管、资产折旧,这些钱加起来您每年往里贴多少?
四千八百万一次性到账,您这边财务上立刻清账,领导那边您也能交差。再放下去,这货就是块烫手山芋。”
马副主任沉默了。
钟逸说的这些他心里门儿清,每年为这批货打的报告摞起来有半尺厚,社里领导换了三茬每茬都催着处理,但价格卡在五千二就是下不去。没人愿意担这个降价的责任。
“四千八百万。”钟逸又补了一句,“全款一次付清,合同签完当天钱就到账。
另外我还要再加一条,供销社不是有货车么?运费我出,但车和人您得帮我找,必须信得过的。”
马副主任愣了一下:“你要我帮你找车?”
“对。”钟逸笑了一下,“您这边的车闲着也是闲着,跑一趟多少也能挣点维修费。”
马副主任跟旁边另外一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那个人一直在点头,大概意思是能处理掉就行别再拖了。
马副主任又想了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四千八百万就四千八百万。但说好了,一次性全款,签合同当天到账。”
“没问题。”钟逸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
马副主任握住他的手,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钟先生痛快。车的事我安排,你定好日期我让司机提前到位。”
“就今天下午,我京城那边还有事。”
“好,我马上安排。”
签完合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钟逸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心想,夜长梦多,货到手了才放心。
午后的阳光照在石棉瓦上,破洞处漏下去的光柱像一根一根的金线插在仓库里面,照着他刚才走过的那一条窄过道。
古逸飞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到底值多少?”
钟逸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翻个四五倍吧。”
古逸飞的嘴张开了好半天没合上。沈大为、刘洋和许明远都呆若木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