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的第二天，钟逸没急着回京城。
大英拍卖行的赵启明特意约他吃了顿午饭，席间聊起香江的艺术品市场，提到几个地方——中环的高古轩、荷李活道的几家老画廊、尖沙咀的几家私人展馆。
赵启明说高古轩最近在做一个西洋油画的小型展览，有好多东西是回归前从一些英籍藏家手里收过来的，品相不错，价格也合适。
钟逸听到“西洋油画”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前世对西洋艺术涉猎不深，但也知道一个常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都是无价之宝，且不乏藏家。
他的透视能看穿陶瓷、看穿玉石、看穿纸张，能不能看穿油画的颜料层？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住了。
他跟赵启明说了去高古轩的想法，小周当场表态，下午带他们去中环。
高古轩在皇后大道中一栋商业楼，推门进去之后空间豁然开朗，几百平米的展厅，灯光是那种美术馆级别的射灯，打在墙上一排一排的油画上。
展厅里没什么人，除了两个导购员，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角落里跟两个客人在说话。
钟逸扫了一眼，那客人背对着他，身形有点眼熟。再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穿名牌西装的年轻人，他认出来了——郑永年和金俊熙。
还真是冤家路窄。
钟逸装作没看见他们，带着三个人径直走了进去。
郑永年也看见他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碍于场合没说什么。
金俊熙倒是主动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钟先生也懂西洋油画？”
“随便看看。”钟逸没做多的解释。
他从展厅左边开始看起。墙上挂的都是十七到十九世纪的欧洲油画，风景、肖像、静物，品相有好有坏。
他的目光从一幅一幅画上掠过去，脑海里的“屏幕”依次亮起各色光晕。
多是暖红或淡橙，对应的年份在清代到民国之间。
走到展厅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他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不大的油画，大概五十厘米乘四十厘米的尺寸，画的是一个穿深色长袍的老人，背景是暗褐色的室内。
画工一般，笔触有些呆板，看起来像是十九世纪欧洲某个不知名画匠的作品。标价三万八千港币。
但钟逸的透视扫过去的时候，脑海里的“屏幕”炸了。
油画颜料层的下面，在画布和底衬之间，藏着两层画布。
第一层画布上画着一幅肖像，色调沉稳，笔触细腻，人物的面部刻画极其精微，衣饰的褶皱处理有强烈的明暗对比。
光晕是深暖黄色偏赭，亮度高且稳定，色相纯粹。
那是十五世纪佛罗伦萨画派的典型特征。
钟逸的心跳快了一拍。
佛罗伦萨画派，十五世纪，那正好是文艺复兴早期到鼎盛的过渡期。
这个时期的名家有波提切利、菲利波·利皮、吉兰达约等，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美术史上响当当的人物。
从这幅肖像的笔触和罩染技法来看，极有可能是波提切利本人的手笔。
那种线条的流畅感和人物面部近乎透明的质感，跟波提切利现存于乌菲齐美术馆的几幅肖像画如出一辙。
第二层画布更薄，夹在最底下，几乎跟底衬融为一体。
画的内容是一幅小型的宗教场景，几个人物围绕着中间一个跪着的身影。
光晕是暖黄色带一丝极淡的青绿，亮度同样很高，但色相偏冷。
这个色相，这个构图方式，这种线条的柔和度……
让·富凯。钟逸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名字。
十五世纪法国最杰出的画家，被誉为“法国文艺复兴绘画之父”。
他的存世作品全世界只有十几幅，每一幅都是法国国家级的珍宝，全部收藏在卢浮宫、尚蒂伊古堡和法国各地的博物馆里。
市场上出现的富凯真迹，近百年内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欧洲收藏界的震动。
两幅画，一幅波提切利的佛罗伦萨肖像，一幅让·富凯的法国宗教画，就这么被压在了一幅十九世纪的劣质油画底下。
钟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这是天降横财啊，不拿下来都对不起老天爷。
他转过身，走到展厅角落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
“这位先生，墙上那幅老人肖像，标价三万八的，能打个折吗？”
“鄙人姓万，是这里的业务经理，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万经理看了一眼那幅画，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意思的表情：“那幅啊？挂了十几年了，回归前收的。
另外，本店所有商品都是明码标价，只有超过一千万才可以享受九五折优惠。”
钟逸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钱包。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钟先生对西洋艺术也感兴趣？”金俊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那幅画旁边。
他脸上的笑容带着明显的嘲讽，“三万八千港币买一幅十九世纪的仿品，钟先生的品味真是独特。”
郑永年也跟过来了，站在旁边没吭声，但脸上的表情也明显不怀好意。
钟逸没搭理金俊熙，把钱递给那个经理。
万经理开完收据后，把画从墙上摘下来，用气泡膜包好递给了钟逸。
这一切，都被刘洋全程录了视频。
金俊熙还在得瑟：“这种画在欧洲随便一个跳蚤市场都能找到，只值两三百欧元的东西。钟先生竟然舍得三万八，厉害。”
钟逸接过画，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看来金先生对西洋艺术深有研究？”
“我在巴黎学过两年艺术史。”金俊熙扬了扬下巴，“这种十九世纪的临摹品，连二流都算不上。”
钟逸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金先生，这幅画确实不值三万八。”
金俊熙笑了一声：“那你买它干什么？”
“因为我在赌这幅画下面的东西。”钟逸拍了拍手里的画，“我怀疑这幅画下面还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说不定是个大漏。”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
金俊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郑永年的眉头皱了起来。万经理站在旁边，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你胡说什么？”金俊熙脸色变了，“这种品相的劣质油画底下怎么可能有东西？”
钟逸没理他，把那幅画放在展厅中间的台面上，转头对万经理说：“万总，麻烦借一把美工刀和一双手套。”
万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柜台后面拿来了一把美工刀和一副白手套。
钟逸戴上手套，用刀尖沿着画框边缘的接缝处轻轻划了一圈，把钉在画框上的外层画布取了下来。
画布掀开的一瞬间，金俊熙的脸白了。
下面那层画布上，那幅波提切利风格的肖像完整地露了出来。
人物的面部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老光，笔触细腻到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辨。
画面的线条流畅得像是用羽毛写出来的，衣饰褶皱处的明暗过渡自然到近乎透明。画布边缘有几处极细的龟裂纹，那是五百年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是……这是……”金俊熙结巴了。
钟逸没理他，继续用刀尖沿着底衬的边缘挑了一下。
第二层画布被小心地揭开来，露出最底下那幅法国宗教画。
尺幅更小，但画面完整，色彩沉稳，人物造型带着典型的法国文艺复兴时期优雅和克制。
画面背景里有一座小型的哥特式教堂，拱窗的比例和装饰都符合十五世纪法国建筑的特征。
展厅里没人说话了。
万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退后两步，满脸都是震惊。
金俊熙站在台子旁边，脸色从白转红，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郑永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站在旁边盯着那两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钟逸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钟逸把那两层画布重新盖好，把画收进气泡膜里，转身往外走。
经过金俊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金先生，波提切利和富凯的作品，在跳蚤市场绝对买不着。”
金俊熙的脸早已经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