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高古轩,古逸飞第一个憋不住了。
“钟逸,那两幅画你怎么看出来的?外面那层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你仅仅只摸了几下。”
钟逸夹着那卷气泡膜包好的画,边走边说:“看画框的厚度。那幅画的画框比正常的十九世纪油画厚了将近一倍,说明底下垫了不止一层东西。
再看画布边缘的钉孔,外层的画布被重新绷过,钉孔的位置跟内层画布的纤维走向对不上。”
古逸飞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他知道钟逸的脾气,能说的他会说,不能说的问也白问。
四个人回到酒店,钟逸把房间的窗帘拉上,把画放在床上,开了台灯。
古逸飞、沈大为和刘洋围在床边,看着他把外层画布重新揭开。
那幅波提切利风格的肖像完整地展现在灯光下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人物是一个中年男人,侧脸微转向观者,背景是深色的室内。
画家的笔触极其讲究,面部皮肤的处理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衣饰的深蓝色长袍用了多层罩染。
每一层的颜色都薄而透,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深邃而温润的视觉效果。
“这个笔法……”古逸飞凑近了看,“我在书上见过类似的,跟波提切利那幅《男子肖像》几乎一模一样。
你看这个衣褶的处理,线条流畅,转折处有硬边,这是波提切利最典型的特征。”
钟逸点了点头。波提切利,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维纳斯的诞生》和《春》是世界美术史上最着名的作品。
他存世的肖像画极少,大部分都在乌菲齐美术馆和各大博物馆里,市场上几乎不可能出现。
这幅肖像从颜料层厚度、干燥程度、龟裂形态和笔触特征来看,极有可能是波提切利本人在十五世纪末的作品,可能是某位美第奇家族成员的肖像。
就是不知什么原因被覆盖了一层劣质油画,流落到了东方。
他又把那层画布完全揭开,露出最底下的法国宗教画。
尺幅比上面那幅更小,画的是几个修女和修士围着一个跪在中间的人物,背景是一座小型的哥特式教堂。
画家的手法跟上面那幅意大利肖像完全不同。
线条更柔和,色彩更淡雅,人物造型带着一种优雅的克制。
“让·富凯。”钟逸说得很笃定,“法国文艺复兴绘画之父。他的《默伦双联祭坛画》是卢浮宫的镇馆之宝之一。
他的存世作品全世界只有十几幅,每一幅都是法国国家级珍宝。
这幅小尺幅的宗教画,从构图和笔法来看,应该是他早年在图尔时期的作品,比《默伦双联祭坛画》还要早几年。”
沈大为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这两幅画值多少?”
钟逸靠回床头,闭了闭眼。他心里在飞速盘算。
波提切利的真迹,近年来的市场参考价是五千万到八千万欧元。
让·富凯的东西更稀缺。最近一次出现在拍卖会上还是上世纪的事,当时的成交价折算到现在至少在三千万欧元以上。两幅加在一起,价值超过一亿欧元,换算成港币超过八亿。
“波提切利那幅,五千万到八千万欧元。”钟逸睁开眼睛,“富凯那幅,三千万到五千万欧元。两幅加在一起,一亿欧元起步。”
沈大为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刘洋在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一亿欧元。”
古逸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卖吗?”
钟逸摇了摇头。
“不卖。”
“不卖?”古逸飞愣了一下,“一亿欧元的东西你留着自己收藏?”
钟逸从床上坐起来,把那两层画布重新盖好,用气泡膜包了两层,又套了一个塑料袋。
他把画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卷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波提切利和富凯,都是欧洲国家国宝级的艺术品。
这种东西如果出现在国际拍卖市场上,确实很快会被欧洲的博物馆或者基金会买走,回到他们自己的国家。
但我不想让它们这么轻而易举的回去。”
古逸飞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要好好利用它们的价值,来做一些文章。”钟逸继续说,“我通过正规程序买下来的,不管是按照哪国的法律,它现在都是我的合法财产。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那你想怎么处理?”
钟逸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想换东西。”
“换什么?”
“华夏国流落在外的顶级艺术品。”钟逸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那些被抢走的、被偷走的、被低价买走的,现在还在国外的博物馆里、私人藏家手里攥着的,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我想用这两幅画,换一批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古逸飞看着他,眼神变了。
沈大为和刘洋也没吭声。
“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办不了。”钟逸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必须取得国内文物部门的支持。”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师父,我是钟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精神矍铄的声音:“钟逸?你从香江回来了?”
“还没回。师父,我这边捡了个小漏,想请您帮我牵个线。”
“什么东西?”
钟逸沉默了两秒:“波提切利和让·富凯的真迹。两幅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原作,价值超过一亿欧元。
我想通过您联系文物部门,利用他们的资源,看能不能用这两幅画换一批我们流失在海外的华夏艺术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钟逸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齐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动:“小逸,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你现在在哪?”
“香江。明天回京城。”
“好。你回来直接来找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件事……你干得漂亮。”齐老的声音有些发颤,“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钟逸靠在床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一些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接回家。”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闭了眼。
脑海里那道“屏幕”虚虚地悬着,今天那两幅画的光晕还留在记忆中,深暖黄色和暖青绿色交叠在一起,像两盏被点到最亮的灯。
一亿欧元以上。
波提切利。
让·富凯。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用这些东西,把一些真正属于华夏的珍宝换回来。
以后他还有更多的机会,一件一件,慢慢地换。就像他前世在博物馆里抢救文物那样,只不过这一次,他有足够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