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京城已经入了深秋，京华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风一吹就在地上打着旋儿。
钟逸有日子没回学校了，从香江回来之后一直在忙归真馆的事和那批和田料子的出手，课没怎么上，全靠刘洋帮他记笔记。
昨天，陈老师打了两次电话让他来一趟学校，说有事要谈，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
钟逸知道事情重大，吃完午饭便回了学校。
考古学院办公楼，钟逸来得较多，已习惯了进门后那种老木头和陈年纸张混合的气味。
走廊墙上挂满历届毕业生的合影，照片里的人从黑白到彩色，一代一代地更替。
陈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钟逸敲了敲门。
“进来。”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材料，老式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看见钟逸进来，他把材料合上摘了眼镜，目光从镜框上面看着他。
“来了？先坐。”
钟逸在对面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来，好奇地望着陈老师，到底是什么事这么重要，让他连打两个电话，还必须见面说。
“钟逸，你先看看这个。”陈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我们学校跟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有一个考古专业的交换生项目，每年两个名额，学期一年。系里讨论了一下，想把今年的名额给你和沈大为。”
钟逸拿起文件翻了翻。上面列着交换项目的详细信息。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考古系在全美排名前三，研究方向偏重地中海考古和中东文明，跟华夏考古的路子不太一样。
交换期间除了正常课程之外，还可以参与他们的田野发掘项目，去希腊、意大利或者中东的遗址待上几个月。
“为什么给我？”钟逸问。
“你的专业课成绩够，实操能力更不用说。”陈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嫌茶凉了。
“齐老和沈老都跟我提过你，说你这段时间跑了国内几十家博物馆，看东西的眼力已经超过了很多研究生。学院里觉得你需要一个更系统、更国际化的学术训练环境。”
钟逸没有立刻接话，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交换时间从明年春季学期开始，到秋季学期结束，整整一年。
课程安排包括地中海考古方法论、近东文明专题、博物馆学导论，还有一门希腊语基础课。
“费用方面……”陈老师补了一句，“以公费为主，但你自己肯定会要补一部分。你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钟逸笑了一下。
何止没问题，他现在手头的现金够他在UcLA考古系生活一辈子。但他没这么说，只是点了点头：“没问题。我去。”
陈老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干脆的回答很满意。但他没有立刻结束谈话，而是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看着钟逸。
“还有一件事。你去美国这一年，国内的事怎么办？我知道你那个归真堂规模可不小。”
“我会安排好。”
陈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钟逸这个学生他了解，做事有章法，不需要别人操心。
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去了那边别光顾着跑博物馆，课还是要上的。你要是毕不了业，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放心吧，陈老师，课我上，博物馆我也去。”钟逸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漏也要捡”。
“还有一点，其实用不着我说，我知道沈大为和你的关系，到了那边，你们更应该互相帮衬着点。”
“请陈老师放心，他不听话我绝对踢他。”钟逸开了一句玩笑。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钟逸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影。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去美国交换一年，这意味着他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泡在国外的博物馆里，看那些流落在异国的华夏文物。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用他的眼睛看一看那些东西的真假和来路。
达拉斯艺术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弗利尔美术馆，那些地方藏着多少好东西？
他前世只能翻图录翻得心里发痒，这辈子终于有机会去看实物了。
他掏出手机给古逸飞打了个电话：“我下学期要去美国交换，一年。”
电话那头只沉默了两秒：“UcLA那个项目？”
“你知道？”
“陈老师找过我，我说不去。因为我已经拿到了斯坦福的oFFER。”古逸飞顿了一下，“刚好让沈大为陪着你，我们在那边见面也方便。”
“我听说那边的博物馆好东西不少。尤其是华夏馆，很多是当年从国内流出去的。”
“怎么？还没过去就想着那些宝贝啦？”古逸飞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嗯。”钟逸走下台阶，“有机会真想搞些回来。”
“那可比登天还难，不过我祝福你能够梦想成真！”
挂了电话，他沿着校园里的银杏大道往校门口走。
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筐里放着书和饭盒。
来到自己停车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这个校园里待了四年，那时候穷，每个月的生活费精打细算，食堂里最便宜的菜吃到最后都吃腻了。
但那四年他看了很多书，图书馆的古籍部他几乎泡遍了，那些书到现在都还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这辈子他有了钱有了眼力有了资源，但书还是要读的。
学无止境，这次去UcLA，正好把西方考古学的那套理论系统地学一遍。
车子开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信息，沈大为发过来的。
钟逸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窗户。三楼陈老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打了一下方向盘，驾着他的大奔直接朝归真堂驶去。
两个月后，他就要去太平洋的另一岸了。
出去之前，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