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洛杉矶的阳光比京城暖和得多。
钟逸拖着行李箱刚走出航站楼，后脖子就渗出一层薄汗。身上那件京城过冬的羽绒服瞬间成了蒸笼，
他把拉链扯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再回头看看机场大厅里穿短袖的老外，嘴角抽了抽。
“这什么鬼地方？”沈大为把羽绒服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的毛衣已经洇湿了一片，“这还是元月啊大哥，跟夏天似的，我裤衩都湿透了。”
“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北纬三十四度，地中海气候。”钟逸白了他一眼，“你的高中地理是体育老师教的？”
“就算是体育老师教的也没说元月能穿短袖啊！”
钟逸没理他，拖着箱子朝出租车候车区走。
沈大为嘟囔着跟在后面，毛衣也脱了，光膀子套羽绒服，活像一个裹着被子出门的流浪汉。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校园在洛杉矶西边，占地广阔，建筑风格跟京华大学完全不同。
红砖和浅色石材混搭，大片的草坪和棕榈树，偶尔还能看见松鼠在树底下窜来窜去。
考古学院在校园东南角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学院名和一位捐赠者的名字。
报到那天，学院里负责交换项目的教授接待了他们。教授姓哈里斯，五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目光很锐利。
他带着钟逸和沈大为在学院里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个实验室和资料室，最后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小会议室。
“交换生的课程安排已经发到你们邮箱了。”哈里斯教授坐在桌边翻开一份文件。
“除了必修课之外，你们可以选择参与田野发掘项目。春季学期的田野项目是在希腊克里特岛，主要做青铜时代遗址的发掘，时间在三月到五月之间。
如果你们有兴趣，需要在二月底之前报名。”
钟逸点了点头。克里特岛的青铜时代遗址，迈锡尼文明，这些东西他在京华大学的时候只在书本上见过，有机会亲手参与发掘当然要去。
沈大为在旁边已经走神了。他的英语口语还凑合，但听力差了一点，哈里斯教授说得快的时候他只能抓住一半。
不过他的优势在于动手能力强，对什么遗址什么文明兴趣不大，但一说到要下工地挖东西他就来了劲。
开学第一周，两个人都在适应。钟逸选了地中海考古方法论、近东文明专题和博物馆学导论三门课，加上一门希腊语基础。
沈大为选了两门专业课和一门陶器类型学，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修复实验室里。
两个人的课表错开了一些，但每天都在食堂一起吃饭。
到了第二周，两个人已经慢慢熟悉了校园里的事情。
食堂哪个窗口的汉堡最好吃、图书馆哪个位置有插座、健身房几点之后人少、校车站哪条线最快到市区……
这些小情报在沈大为那个圈子里传得飞快，他在国内就是社交型人格，到了美国照样吃得开。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美国同学端着餐盘坐到了他们旁边。
叫马克·汤普森，考古学院大三的学生，跟钟逸在同一门“近东文明专题”课上。
马克是个典型的加州男孩，金发碧眼，肩膀宽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浪品牌t恤，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用不完的劲头。
“钟，沈，你们这周末有没有时间？”马克一边往嘴里塞薯条一边问。
钟逸看了他一眼：“马克，有什么事吗？”
“仓储拍卖。”马克用薯条指了指他，“我认识一个拍卖师，在长滩那边做仓储拍卖。这周六有一场，大概二十来个仓库要拍。你们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沈大为把叉子停下来：“什么仓库拍卖？”
“就是那种储存公司半年以上收不到租金，或者联系不上租客的仓库，把里面的东西拿去公开拍卖。”
马克解释道，“就是让你在门口看一眼里面大概有什么，然后出价。
出价最高的人拿走整个仓库里的东西，不管里面是一堆垃圾还是值钱货，全归你。
有时候能捡到好东西，有时候亏得裤子都没了，看运气。”
沈大为听到“捡漏”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了钟逸一眼。
钟逸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仓储拍卖这东西他在国内的时候听说过，美国这边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拍卖行，经常都有拍卖。
前世看新闻的时候读到过，有人花几百美元拍到一仓库旧家具，搬东西的时候在柜子夹层里翻出几枚南北战争时期的金币，转手卖了几十万美元。
当然，也有人花几千块拍下来，打开门全是发霉的旧衣服，还得自己掏钱雇车拉去垃圾场。
但那是普通人。钟逸心里激动起来，自己的眼睛正好派上用场了。
“周六没课，去。”他毫不犹豫回答，快两个月没捡漏了，心里正痒着呢。
马克笑了：“伙计，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周六早上八点，去长滩港，开我的车。”
“你的车能进港区？”
“本地牌照，挂上通行证，随便进。”
沈大为在旁边已经坐不住了，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块，压低声音问钟逸：“这玩意儿靠谱吗？别是坑吧？”
“你管它坑不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钟逸语气平静，“反正咱们周末也没事干。”
沈大为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你们俩到那天别穿太好的衣服。”马克收拾好餐盘，看了沈大为一眼，“仓库里灰大，有些里面还有老鼠。”
沈大为嘴角抽了抽：“老鼠？”
“那些仓库至少半年没开门了，什么都有。”马克站起身，“不过放心，拍卖之前会有人简单清理，大件的垃圾都拉走了，剩下的就是值不值钱的问题了。”
“哦，对了，到时记得带现金，那边的交易不接受转账和刷卡。”
“当然，也不要带得太多，千万别让那些专门盯着别人口袋的人渣注意到你们。那些家伙可不会跟你讲法律。”
“谢谢你！马克。”
“祝你们好运，我的兄弟。”
“行。周六见。”
“周六八点，校门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