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结束之后,人群散开,缴完费并拿到收据和协议后,各自去自己所拍到的仓库门口开锁。
钟逸和沈大为先去了第十三号仓库。
卷帘门拉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陈年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沈大为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赶紧拿出提前备好了的口罩戴上,再拿手电筒往里里照了一圈。
里面确实不太好看。
几个木架子歪歪斜斜地靠墙立着,架子上堆着十几个画框,大部分都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地上铺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踩上去就碎。
靠里的位置有一张老式木台子,台面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落了一层厚灰,颜色已经从白变成了灰黄。
钟逸走进去,直接走到台子前面。
他把白布掀开,下面那幅画露了出来。
画被固定在一个老木框上,画心蒙着一层发黄的塑料布。
他把塑料布揭开来,手电筒的光打上去。
是一幅油画。
尺幅不大,大概四十厘米乘五十厘米,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面肖像。
背景是暗绿色的室内,人物的面部被光线照亮,呈现出一种沉静而内敛的气质。
笔触细腻,光影处理极其讲究,人物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某处,又像是看着自己。
钟逸的透视扫上去,脑海里的光晕稳稳地亮着,深暖黄色偏赭,亮度高,色相纯正。
十七世纪荷兰画派。
但比光晕更让他在意的是透视下的另一个细节。
画面右侧,背景暗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凹凸纹路。
肉眼完全看不见,但透视扫过去的时候,那道纹路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是几个刻在颜料层底下的字母。
他把透视聚焦在那片区域,字母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G. d.
赫里特·道。
钟逸的心跳立马快了一拍。
赫里特·道,十七世纪荷兰莱顿画派最重要的画家之一,伦勃朗最出色的弟子。
他早年跟随伦勃朗学画,深得老师的光影和笔法真传,后来发展出了自己的风格,以极其精细的笔触和微妙的光影处理着称。
他的存世作品极少,大部分都在博物馆里,卢浮宫有两幅,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有三幅,私人手里出现的每一件都是孤品。
这幅肖像从笔法来看,应该是他在莱顿时期画的,比他后来那些精细到近乎偏执的风俗画更松弛,更有伦勃朗的影子。
最关键的是,G. d. 两个字母是刻在颜料层底下的,不是画上去的。
这是赫里特·道早期作品的一个个人习惯,他在某些重要作品的暗部用刻刀留下自己的签名,而不是用画笔。
这个习惯在美术史上被记录过,但知道的人极少,能发现的人更少。
钟逸把画从木框上取下来搁在一边,动作很轻。脑海里的光晕稳稳亮着,G.d.两个字母在透视下清晰如刻。
然后他走到木架子最底层,把那个扁平的木头盒子抽出来。
盒子大概一尺见方,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他打开盒盖,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里面躺着一只碗。
口径不大,釉色白中泛青,碗壁上有暗刻的花纹。碗底有款识,字迹清晰。
钟逸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脑海里的光晕亮得扎眼,暖白色泛着微青,亮度高,色相纯粹。
宋代定窑白釉暗刻莲纹碗。
也是真品。
定窑是宋代五大名窑之一,以白釉刻花和印花着称。
这只碗釉色温润,暗刻的莲纹流畅自如,刀法利落,是定窑鼎盛时期的东西。
碗底有款,虽然字迹被土沁遮盖了一部分,但透视扫过去依然清晰可辨。
沈大为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定窑。”钟逸把碗放回盒子里,“宋代的东西。”
沈大为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虽然主攻瓷器的时间不长,但定窑是什么级别的玩意儿他心里有数。
钟逸把油画和木盒放在一起,继续翻仓库。木架子后面还藏着一个小铁皮箱,打开来几枚旧钱币和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钱币是十九世纪美国的,值不了太多钱,但也够钟逸回本,等于是他白捡了这些东西。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荷兰,1940。
最后,他还在碎画框底下翻出两块老怀表,表壳银质,机芯已生锈,但壳子的工艺不错,揣进了兜里。
把东西归拢好堆在仓库门口,让沈大为守着后,钟逸转身往第七号仓库那边走去。
第七号仓库的卷帘门完全拉开了,里面东西堆得满地都是。
拍下这个仓库的那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翻箱子,嘴里骂骂咧咧,明显心情不太好。
他花五百二十美金拍的这个仓库,翻了半天全是旧衣服和破家具,一样值钱的都没找到。
钟逸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人心隔肚皮,到时候怕有些事情难以说清。
“老板,这个仓库你花五百二拍的?”
中年男人有些颓丧地抬起头来,看了钟逸一眼:“怎么了?”
“我出三百,你把里面那个衣柜卖给我。”钟逸指了指仓库靠里的位置。
那里立着一个老式的实木衣柜,柜门有一扇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隔板。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他进来后已经翻了半天,衣柜也打开看过,里面就一堆旧衣服和几个破衣架。
这个年轻人花三百买一个破衣柜?
“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确定。我家里有个衣柜,刚好坏了几块背板,和你这个一样的材质,回去修复一下,卖一千美金没问题,否则一文不值。”
中年男人想了想,也是那么个道理。
加上自己这边花了五百二拍的,翻半天什么都没翻到,正郁闷。
三百块卖出一个破衣柜,等于及时止损了。
“行,你搬走吧。”
钟逸从兜里掏出三百美元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钱开了收据后揣进兜里,往旁边让了让。
钟逸走进仓库,花了二十美金叫了一个保洁人员,两个人把衣柜从里面抬了出来。
搬回到十三号仓库门口,钟逸把衣柜放倒,拿手电筒照了一下柜子内侧的背板。
背板是几块薄木板拼的,钉子是老式的铁钉。
他拿沈大为递来的起子把铁钉一颗一颗撬开,把背板拆下来。
背板和柜体之间有一个夹层,大概两指宽。
夹层里塞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长条形,沉甸甸的。
钟逸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把短剑。
剑鞘是深褐色的皮革,已经发硬开裂了。
剑柄上缠着丝线,丝线有些松散但整体还完整。
他把剑身抽出来,手电筒的光打在剑身上,寒光一闪。
剑身上刻着花纹和铭文,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氧化,纹饰依然清晰可辨。
剑刃上没有任何锈迹,整体保存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嘢!又大获全胜了。”旁边的沈大为差一点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