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是个专业人士，这么热的天依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的是无线麦克风，看上去比昨天的仓库拍卖正规多了。
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站在警戒线前面，旁边摆着一张拍卖台，上面放着一些资料和一个橡胶槌。
“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我是约翰逊，今天由我来为大家服务。”拍卖师举起麦克风说了一声，声音在港口空旷的水泥地上嗡嗡回响。
“老规矩，每个柜子一分钟看货时间。铅封剪开，门开一条缝，你们只能站在警戒线外面。
不许碰，不许拍照，不许越过警戒线。
看完了就开始拍，出价最高的人拿走。箱内所有物品按三日内清走，卖家不承担任何担保责任。”
人群往前挤了挤。钟逸没有急着往前，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最近的一排集装箱。
拍卖从最东边开始。第一个柜子编号F-107，蓝色铁皮，外表还算完整。
随着一声“开始”，工作人员走过去剪断铅封，另外两个工人把柜门拉开一条缝。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去，几十双眼睛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往里面瞅。
钟逸站在人群后面，透视扫过去。
里面是成堆的纸箱，箱子上的标签模糊不清，光晕暗沉，大多数是廉价的塑料制品和日用品。几道微弱的暖红闪过，也是些不太值钱的旧货。
“F-107，起拍价一千美元。”看的时间到了以后，拍卖师开始报价。
“一千二。”
“一千五。”
“两千。”出价声此起彼伏。钟逸没动，看着那个柜子以三千二百美元被人拍走。
接下来的几个柜子也差不多。有的装的是旧家具，有的装的是衣服鞋帽，有的装的是过期的办公用品。
人们跟着拍卖师一个一个柜子地看，一个一个地拍。
有几次出价很激烈，几个老手互相抬价，一个装汽车配件的柜子拍到了一万八千。
钟逸一直没举牌。沈大为在旁边有点着急，低声问：“一个都不出手？”
“再等等。”
走到第十七个柜子的时候，钟逸停了下来。
那个柜子编号R-089，灰色铁皮，外表锈迹斑斑，好几处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一层褐色的锈。
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日文，旁边用英文标注着“toKYo”。这是一个从日本发过来的集装箱。
拍卖师走过去剪断铅封，门只拉开了一条十几厘米的缝。
人群围了上去，几个人趴在缝隙边上往里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散了。
“灰柜子，一堆旧布旧纸。”一个穿工装裤的白人男人跟旁边的人说，“估计是日本那边发过来的回收货。”
钟逸没有挤到前面去。
他站在人群后面，目光已经扫进了那个灰色的铁皮柜子。
柜子里的东西确实不太好看。前面堆着几卷发黄的旧布，像是某种粗糙的织物，可能是衣服料子或者门帘布。
布的旁边有几个纸箱，箱子已经受潮变形了，里面的东西看不太清楚。
靠门口的位置还散落着一些木盒子，木料普通，大小不一，甚至有些盖子都已经松开。
当钟逸的透视继续往里扫的时候，脑海里的“屏幕”亮了。
柜子最里面，靠右墙的位置，有一个保险柜。
深灰色的金属外壳，大概六十厘米高，四十厘米宽，面板上是一排老式的机械密码盘。
保险柜本身的光晕是暗的，就是普通铁皮柜子的亮度，没什么特别。
但保险柜里面的东西不一样。
透视穿过保险柜的铁皮，里面的画面在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出来。
保险柜分三层。
最上面一层放着三只瓷碗，碗口朝下扣着，碗底有款识。三只碗的光晕都是暖白色泛着微青，亮度高且稳定，色相纯粹。
中间那层放着一只瓷瓶，瓶身青花发色浓艳，纹饰繁密，光晕深青色偏冷，亮度极高。
最下面那层放着一卷画轴，画轴用绸布包着，绸布已经发硬变脆了。
透视穿过绸布，里面是一幅绢本画，画面工笔重彩，人物、车马、楼阁俱全。
画的光晕是浓烈至极的深黄色偏赭，亮度高得他前额发紧。
钟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R-089，起拍价八百美元。”拍卖师举着话筒开始喊价。
人群里没什么反应。
前面看过的几个人还在摇头，那个穿工装裤的白人男人甚至笑了一声：“八百买一柜子旧布，疯了差不多。”
“八百。”拍卖师又喊了一遍。
“八百五。”有人开口了，是角落里一个戴棒球帽的韩国人。他出完价之后跟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同伴摇了摇头。
“九百。”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左边传过来，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
“一千。”韩国人加了价。
“一千二。”络腮胡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了。
钟逸举了牌：“两千。”
韩国人一看是个华夏青年，本来不想加价了的又举起了牌子：“二千四。”
“三千。”韩国人的话音未落，钟逸就举起了号牌。
“三千二。”韩国人硬着头皮又报了个价。
“四千。”钟逸直接报了整数，报完还朝韩国人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该你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转过来扫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年轻人是不是脑子发热，和韩国人较上了劲。
前面那个柜子的报价都是一千出头，这个“垃圾柜”直接加到四千，明显是外行。
韩国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跟。络腮胡也摇了摇头。
“四千第一次……四千第二次……四千第三次……成交。”拍卖师用喇叭敲了敲桌子，“恭喜四十三号，R-089归你。”
钟逸把号牌收起来。马克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钟，你真让我无法理解，难道是因为你们东亚人的民族矛盾？那个柜子看上去真没什么东西。”
“无所谓，赢了就开心。”钟逸用英语说的，故意提高了音量。
钟逸让沈大为拿出锁锁好门以后，去交钱领了交割单，再返回R-089柜子。
柜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两个人都打了好几个喷嚏。
里面基本上跟透视看到的一样，几卷旧布、几个受潮的纸箱、散落的木盒子。
沈大为翻了翻那些木盒子，里面是些旧漆器和小瓷件，品相一般，值不了几个钱。
纸箱里装的是一些出了质量问题的衣服和一些手工编织的腰带，料子还行但不算上品。
“就这些？天啦，这可是四千美金啊。”沈大为明显有一点失望。
钟逸没有理他，径直往柜子最里面走。沈大为跟在后面，看见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深灰色的保险柜。
柜子的漆面有些划痕，但整体还算完整。门上的机械密码盘是老式的转盘锁，锁芯看着复杂。
“哇塞，竟然有个保险柜。”沈大为凑上来，“里面不会有几百万美金吧？”
钟逸蹲下来，凭他的眼睛，这种密码锁难不位他。
他把密码盘拨了几下。然后转了几圈，便听到锁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老钟，想不到你还是个开锁大王，小心哪天会被请到警察局去喝茶。”沈大为把柜门拉开，嘴里还不忘了调侃钟逸。
保险柜里的情况，钟逸早就一目了然，但他还是装出很惊讶的样子：“大为，说不定咱又要发财了。”
说完，找了几块布，把三个瓷碗和那幅绢本画直接包好放进了双肩包，手里提着那个瓷瓶准备出门。
沈大为凑过来想看一眼，
“钟逸，这是一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打开看一下？”
“先回去再说。”
因为，马克和杰克已经在柜子外面叫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