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已经是中午了。
钟逸把双肩包搁在餐桌上,沈大为把那个瓷瓶也放下来,两个人四只手都沾了一层灰。
沈大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那几件漆器小件从兜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嘀咕着:“这些玩意儿加起来能不能值回四千块都难说。”
钟逸没有理他,把双肩包的拉链拉开,先取出那三只瓷碗,一字排开放在餐桌上。
碗口朝下扣着,碗底朝上,青花款识在台灯下清晰可见。
大明宣德年制。
釉色温润,青花发色浓艳沉稳,碗壁上的纹饰线条流畅利落,底部的胎质细腻如脂。
沈大为凑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的款识,愣了一下。
“宣德?”
“不然呢。”
“快让我看看。”
沈大为有点迫不及待,赶紧拿起一只碗翻过来对着台灯看,碗壁上的青花,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沉静的光泽。
他虽然不是专攻瓷器的,但跟着钟逸跑了这么久,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宣德官窑青花是什么概念,他心里有数。
“这……真的假的?”
“你自己看发色和胎质。”钟逸把那只康熙青花瓶也取出来,放在桌上,“这只瓶也是开门货。”
沈大为放下碗,又拿起那只瓷瓶翻看瓶底。
大清康熙年制。
款识工整有力,瓶身上的青花缠枝莲纹发色深沉,铁锈斑明显,是康熙朝青花的典型特征。
最后钟逸把那卷画轴拿出来。
包裹的绸布已经发硬,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包层,把画铺在餐桌上,只展开了前面一段。
绢色暗黄,画面工笔重彩,仕女游园的场景。
人物衣饰线条流畅,楼阁台榭精细入微。
沈大为看了半天,虽然他对古画的鉴定不如钟逸那么老练,但画面上那种沉甸甸的老气是装不出来的。
“这……这三样东西,应该值多少?”沈大为变得口吃起来。
钟逸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宣德官窑青花碗,三只一套,品相完好,单只市场价在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美元之间。
康熙官窑青花瓶,品相也不错,六十万到八十万。
那幅绢本画他透视扫过,是明代仇英的风格,画面完整,题跋和钤印都清晰,如果确认为真迹,三百万美元是保底的。
三样加起来,保守估计在六百万美元以上。
“如您所想,不少。”钟逸把东西重新收好,锁进柜子里,“但出手之前得先做几件事。”
沈大为问什么事。
“在美国这些东西不能私下交易。尤其是那幅画,如果涉及到华夏流失文物,美国法律和九州法律两边都有规定。
我需要找个懂行的律师先把手续理清楚,不然卖的时候容易被人拿捏。”
沈大为点了点头:“你认识美国的律师?”
“不认识。但哈里斯教授应该认识。”
“也对,走走走,快饿死了,今天收入这么大,应该去华人街吃一顿好一点的中餐吧。”
“就知道吃,撑不死你……”
~~~~
第二天上午,钟逸去了考古学院。
哈里斯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敞着。
钟逸敲了敲门,哈里斯抬起头来,从眼镜框上面看着他。
“钟伊,有什么事?”
钟逸已经习惯了美国人叫他钟伊。来美国之后他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就叫钟伊,音同字不同,方便美国人叫。
他在哈里斯对面坐下来:“教授,我想咨询一个法律方面的问题。
我最近在拍卖会上收获了几件东西,其中有一幅古画可能涉及到文物进出口的法律问题。
您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认不认识做艺术品和文化遗产法律的律师?”
哈里斯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想了想:“艺术品法律这个领域在洛杉矶做的人不多,但我认识一个,叫迈克尔·安德森,在世纪城那边的一个律所工作。
他以前是加州艺术委员会的法律顾问,专门做文化遗产法和国际文物交易合规。
我之前有一个学生做文物返还的课题,找他咨询过,人很专业,也很正派。”
“能帮我约一下吗?”
“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哈里斯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之后放下话筒,“明天下午两点,你直接去他办公室。地址我等下发你邮箱。”
“谢谢教授。”
“别客气。”哈里斯重新戴上眼镜,看了他一眼,“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安德森收费不便宜,按小时计费。你一个交换生,手头宽裕的话再去找他。”
钟逸笑了一下:“谢谢教授提醒,我想我在这方面应该没问题。”
这下轮到哈里斯摇头了,难道学生档案上的信息错误?这家伙是个隐藏的华夏官二代或富二代?
要是钟逸知道他这个想法,一定会朝哈里斯翻一个白眼,谁规定了只有官二代和富二代才能有钱?我是个隐形捡漏大王好不好。
从哈里斯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钟逸在走廊里碰见了马克。马克正抱着一摞书往教室走,看见他就停了下来。
“嗨,钟伊,听说你昨天拍的那个柜子收获不错?”马克压低声音问,“当时我正好上洗手间了。杰克说你在拍卖场上跟一个韩国人抢得很凶。”
“消息传得这么慢?杰克目睹了我的风采,他应该告诉你了,我是个不轻易认输的男人。”
“杰克那家伙确实是这样评价的你。他说你是个把美元当草纸的混蛋。”
马克耸了耸肩,继续说道,“为了一个都不看好的破柜,为了斗气,你竟然出价四千,全场都在议论。说你是个败家玩意,不过我喜欢。”
“四千美金,买个赢字,心里舒坦。”
“不好意思,钟伊,能告诉我里面有什么收获吗?”马克睁大着眼睛望着他。
“几件旧东西,应该亏不了多少,甚至能赚点饭钱。”钟逸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你,顺便请你和杰克喝酒。”
“那太好了,钟伊。祝你好运!”马克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抱着书走了。
钟逸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四千美元拍一个别人都不看好的柜子,在场的人肯定会有议论。
但只要东西没露过面,议论也只是议论。
想到昨天新买的保险柜,想到新装的报警系统,钟逸独自笑了一下。
这才哪到哪啊,交换生一年,刚开始呢。
他转身下了楼,朝图书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