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上学就是悠闲，周四下午又没有课。
钟逸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洛杉矶的阳光正毒，晒得水泥地发白。
沈大为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上啃一个墨西哥卷饼，酱汁顺着手腕正往下淌。
“下午去哪？”沈大为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听说洛杉矶有个艺术品街，在拉布雷亚那边。”钟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叫La brea Avenue，沿街全是画廊和古董店，本地人叫它‘艺术大道’。咱们去转转。”
沈大为把手指上的酱汁舔干净，眼睛亮了一下：“去捡漏？”
“你以为满天下都有漏捡？就是去看看。”钟逸说得轻描淡写。
打车约二十分钟，便到了拉布雷亚大道。
街两边是一排低矮的店铺，门面刷着各种颜色，有的漆皮剥落，有的刚翻新过。
画廊的橱窗里都挂着大幅油画，古董店的橱窗里摆着瓷器和铜器，还有几家店门口立着木雕的印第安人像。
钟逸从街口开始，一家一家地看。沈大为跟在后面，不时凑到橱窗前瞅几眼。
钟逸进每一家店都待不长，进去之后目光快速扫一圈，透视也跟着扫一圈。
前面几个店里的东西光晕都是暗的或者暖红的，年份浅，价值低，没什么值得停留的。
走到第四家店的时候，钟逸的脚步慢了下来。
店名叫“老欧洲”，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幅油画和几件铜器。
玻璃上贴着一张电脑打印的纸条：“本店经营十九至二十世纪欧洲艺术品，欢迎鉴赏。”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飘出一股旧木头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钟逸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
他正低头看柜台里面的一排小铜像，嘴里用英语跟老板说着什么，带着明显的意大利口音。
钟逸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眼熟。
那人听到门响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沟。
他看见钟逸，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欧买噶，钟伊？”
“马泰奥？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
马泰奥·里佐，考古学院的研究生，意大利人，跟钟逸在同一门“地中海考古方法论”课上。
他平时话不多，但成绩很好，尤其是涉及古罗马和文艺复兴那段的内容，他总是能说出一些连教授都没提过的细节。
钟逸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对他的印象还可以。
“你也来逛这条街？不是应该去唐人街？”马泰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
“随便转转。”钟逸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你常来？”
“每周都来。”马泰奥耸了耸肩，“我看到这些东西就走不动路。这条街上几家店我都熟，老板们都认识我。”
柜台后面的白人老头这时候插了句嘴：“这家伙每周四下午准时来，比上班还准。上次在我这儿买了一个十九世纪的铜雕，回去研究了一个月，便写了篇论文出来。”
马泰奥笑了一下：“那篇论文发在校刊上了。”
钟逸点了点头，目光开始往墙上扫。
马泰奥站在旁边没有走，似乎也打算继续看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店里转了一圈，沈大为跟在最后面，不时瞅两眼墙上那些油画。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钟逸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尺幅不大，大概四十厘米乘五十厘米，画的是一个人体。
一个斜倚的女性裸体，身体曲线流畅，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肉色。
背景是暗绿色的风景，有一只天鹅的脖子从画面边缘伸进来。
画框是旧的，鎏金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石膏。
画面上有一层发暗的旧光漆，颜色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看起来脏兮兮的。
标价签挂在画框右下角，手写的数字：一千八百美元。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十九世纪仿作，佚名。”
钟逸站在那幅画前面，没有动。
脑海里的“屏幕”在靠近的一瞬间就亮了，但亮得有些奇怪。
油画的颜料层本身光晕是暗的，暖红偏灰，对应的是十九世纪后期的年份。但透视继续往里扫的时候，他发现了异常。
画面表层之下还有一层颜料。更准确地说，是好几层。
最外面那一层是十九世纪某个人涂上去的旧光漆，厚厚地覆盖了整个画面。
光漆底下是真正的画面，但被一层薄薄的白色涂层盖住了。白色涂层下面，才是底层的原有作品。
他的透视将这幅画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洋葱一样。
最底层画面上，那个斜倚的女性裸体完整地显现出来。
笔触跟表层那幅完全不同，线条更加流畅，人体的比例和姿态更加精准，皮肤的肉色处理带着一种近乎雕塑般的体积感。
背景中那只天鹅的脖子，笔法细致入微，羽毛的质感清晰可辨。
最关键的发现藏在画面的右下角。在底层颜料的暗部，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凹凸纹路。
钟逸用透视放大那片区域，字母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不是英文，是意大利语：m. b.
米开朗基罗·博纳鲁蒂。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幅画的构图他记得。
丽达与天鹅。
希腊神话中，宙斯化作天鹅与斯巴达王后丽达结合的故事。
米开朗基罗在1530年前后画过一幅《丽达与天鹅》，蛋彩画，为费拉拉公爵阿方索一世所作。
那幅画后来被送到了法国，挂在枫丹白露宫。
根据文献记载，路易十三时期，一位大臣认为这幅画“有伤风化”，下令将其烧毁。
此后近三百年，艺术史学界一致认为米开朗基罗的《丽达与天鹅》原作已经不存在了。
马泰奥这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看见了那幅画。
他凑近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用意大利语低声嘟囔了一句。钟逸只听懂了一个词——“仿的”。
“你也觉得是仿的？”钟逸问他。
马泰奥点了点头，用英语说：“这个构图是米开朗基罗的《丽达与天鹅》，但那幅原作早就毁了。
现在存世的只有复制品，伦敦有一幅，德累斯顿有一幅。
这幅画一看就是十九世纪的人照着复制品又临摹了一遍，颜色都发黑了，画工也一般。”
钟逸没有接话。马泰奥的判断从表面上看完全正确，表层那幅画确实是十九世纪的仿作。
“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钟逸问马泰奥，语气随意。
马泰奥耸了耸肩：“如果你要买的话，别超过八百美元。这就是一件十九世纪的装饰品，挂在客厅里还行，收藏价值几乎没有。”
钟逸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柜台前面。老头把手里那幅小画放下，摘下眼镜看着他。
“老板，最里面那幅丽达与天鹅，标价一千八，多少钱卖给我？”
老头点了点头：“十九世纪后期的东西，仿米开朗基罗的构图。看在马泰奥的面子上，一千块你拿走。”
马泰奥这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钟逸旁边。他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钟逸的表情，用意大利语跟老板说了一句什么。老板笑了笑，用英语回答：“行，就按马泰奥所说，八百。”
“行，开收据吧。”钟逸朝沈大为使了个眼色，数了八张百元钞票，递给老头。
老头从墙上把画取下来，用牛皮纸裹了两层，又套了一个塑料袋，递给钟逸。
钟逸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朝马泰奥笑了一下：“马泰奥，你觉得米开朗基罗的《丽达与天鹅》真的被烧了吗？”
马泰奥愣了一下。他是意大利人，对文艺复兴艺术的了解比一般考古系的学生深得多。
文献上记载原作被烧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但他也知道艺术史上有很多“被毁”的作品后来又被重新发现的案例。
“你是说……”马泰奥盯着钟逸胳膊底下那卷画。
“我什么也没说，咱们回头见。”钟逸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泰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好。我很好奇你遇到了什么。”
钟逸笑了一下，跟沈大为转身走了。
马泰奥站在艺术品街的人行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