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钟逸准时到了世纪城。
安德森工作的地方在商务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门面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格兰特&威尔逊律师事务所”。
这是洛杉矶一家老牌律所，主营商业诉讼和跨境贸易，艺术法只是其中一个小分支。
安德森是这个分支的负责人，名片上还印着一个学会“顾问”的头衔。
前台是个金发女人，问了他的名字之后，把他领进了一间靠里的办公室。
迈克尔·安德森四十岁挂零，中等身材，收拾得很利落，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
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跟钟逸握了手，手掌干燥有力。
“钟伊先生，请坐。哈里斯在电话里简单地跟我说了一下你的情况。”
钟逸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安德森没有急着问话，先把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来：“哈里斯说你有几件从拍卖会上买到的东西，想了解法律方面的事。”
“在谈之前，我想先看你手上所有的交易文件——收据、协议、拍卖行的交割单，有视频的话也带上。”
钟逸从背包里取出一摞文件搁在桌上。
两天的拍卖，仓库那场和集装箱那场，所有的收据、协议、交割单都按时间顺序排好。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沈大为和马克在拍卖现场拍的全程视频。
安德森先把那摞文件翻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收据都看了两遍，尤其是集装箱那场的交割单，他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分钟。
“这份交割单上写的‘R-089，灰色集装箱，从东京港发运，进口商信息已脱敏’。”安德森用指尖点着纸面，“你买这个柜子花了四千美元？而且你竞拍时对集装箱里东西毫不知情？”
“是这样的，安德森先生。”
“拍卖后里面有什么？”
钟逸把三样东西的照片拿出来摆在桌上。安德森一张一张地看，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下来。
“这三只碗和这只花瓶，如果是真品且来源合法，通过正规拍卖行出手没问题。”安德森的声音很稳。
“但这画是绢本的，画面完整、有题跋钤印，这种东西如果确认为华夏流失文物，在美国法律下会涉及到几个层面的问题。”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联邦层面的《文化财产公约实施法》，美国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的缔约国，对特定条件下非法出口的文物有进口限制。
第二，加州州法在文物交易方面有单独的登记和披露要求。
第三，如果华夏政府或某个机构对这画有所有权主张，理论上可以通过外交或司法途径追索。”
钟逸点了点头。
“不过你有一个很有利的条件。”安德森把那些文件重新整理好。
“这两场拍卖都是公开的、有记录的合法交易。你手上有完整的收据、协议和视频证据，证明你是通过正规渠道善意购买。
这些东西的来源是拍卖行，不是你直接从某个私人手里买的，所以链条是清晰的。
在这个基础上，我可以帮你把后续的所有手续做干净。”
他把那摞文件往钟逸面前推了推：“你这些东西目前的总价值，保守估计应该价值不菲。
一旦要交易或者出境，涉及的合同、税务、海关都是大麻烦。你需要一个在美国有执业资格的律师全程盯着。”
钟逸看着安德森，沉默了几秒。
“安德森先生，如果你愿意接这个案子，我想聘用你作为我的私人律师。”钟逸说得很直接。
“不是按单个案子计费，而是长期合作。以后我在美国买的所有东西，法律上的事全部交给你。
合同、税务、海关、来源审查、拍卖行对接，你帮我全权处理。费用按年付，你开个价。”
安德森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钟逸。
“钟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私人律师的意思是我要对你所有的交易负责。万一有一笔交易出了法律问题，被追责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我当然知道。”钟逸说，“所以我才找哈里斯教授介绍你。他跟我说你靠得住。”
安德森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我先跟你把目前这几件东西的法律手续理顺，然后再谈长期聘用的事。
我的收费标准是每小时四百美元，按实际工作时间计费。长期聘用的话可以按年费算，具体数字我们后面再谈。”
“可以，合作愉快。”
安德森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委托协议，你先看一下。大意是你委托我作为你在美国的法律代表，处理艺术品交易相关的一切法律事务。
有了这份协议，以后你买的东西涉及合同、税务、海关这些事，我可以直接以律师身份出面。”
钟逸把协议看了一遍，签了字。
“还有一件事。”安德森把协议收好，从文件盒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认识一个做亚洲艺术品鉴定的专家，叫罗伯特·陈，在旧金山那边。他也是华人，以前在苏富比做过中国书画部的顾问，现在自己开鉴定所。
你那幅画如果要确认真伪和作者，我建议找他看看。他的鉴定报告在拍卖行和法院都认。”
钟逸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了兜里。
心想，鉴定方面自己背后有紫垣博物院的那些老爷子撑腰，加上自己的各方面能力，基本上不需要别人。
但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自己的同胞，就是不知道他的人品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吧。
“另外……”安德森把U盘插进电脑，把视频文件调出来快速过了一遍。
画面里能清楚地看到拍卖的全过程，从看货环节到竞价到交割，每一个步骤都有记录。
“这些视频你好好保存，以后如果有人质疑你的购买行为，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钟逸点了点头。
沈大为和马克当时拍视频的时候，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录着玩”，没想到现在真派上了用场。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洛杉矶的晚霞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世纪大道的车流亮起了尾灯，一排一排地连成红线。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了信息提示音，是古逸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