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已经来过一次，所以钟逸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安德森的办公室。
他到的时候，安德森正站在走廊尽头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人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些灰白。
他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但脸上的表情很生动，偶尔笑一下，眼角能带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安德森看见钟逸走过来，招了招手：“钟伊，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罗伯特·陈博士，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鉴定专家。”
钟逸走过去跟陈博士握了手。陈博士的手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一看就是常年上手摸东西的人。
“陈博士好。”
“叫我老陈就行。”陈博士笑了一下，汉语说得字正腔圆，没有半点口音，“安德森跟我说了你的事。走吧，进去看东西。”
三个人进了安德森的办公室。
钟逸把三只宣德碗、那只康熙瓶和那幅明代绢本画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今天，他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只带了集装箱的收获过来。
陈博士先上手的是那三只碗。只见他戴上白手套，把碗翻过来看底款，又用强光手电贴着碗壁照了一圈。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把碗放下，朝钟逸点了点头。
“宣德本朝的东西，胎釉都对，青花发色是苏麻离青的特征，铁锈斑自然晕散。三只碗保存状态很好，没有修补过。是真品。”
接着他又拿起那只康熙瓶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快，两三分钟就放下了。
“康熙官窑，开门的东西。瓶身的青花发色沉稳，釉面肥润，底款写法是典型的康熙晚期风格。品相也好，没有磕碰。”
最后看那幅画，陈博士把画铺在桌上，一寸一寸地看。
他看画的时候跟看瓷器不一样，目光移动的速度极慢，有时候停在一个局部能看上十几秒。
看完画心看题跋，看完题跋看钤印，看完钤印又把画翻过来看背面。前后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仇英。”陈博士直起身来，把画重新卷好，有丝激动。“风格是仇英的，工笔重彩，仕女游园，这种题材和画法在仇英的作品里属于他中晚期的路子。
绢的年份也对，明中期的绢，帘纹和织法都符合。题跋和钤印我看了，虽然有磨损，但大致可辨。可以确认为真迹，三百万美元是保守估计。”
钟逸点了点头。
“不过……”陈博士把画搁在一边，看着他，“你这些东西来源清晰吗？”
安德森替钟逸回答了：“都是通过公开拍卖买的。有完整的收据、协议和视频记录。”
陈博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钟逸注意到他喝茶的姿势很讲究，用盖子撇茶的时机和角度都带着一种老派人的习惯。
这种习惯他在齐老和沈沐阳身上见过很多次。
“陈博士，”钟逸开口了，“恕我冒昧，您以前在国内是做什么的？”
陈博士愣了一下，放下茶杯看着他。安德森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似乎想岔开话题，但陈博士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淡淡的笑意。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喝茶的姿势。”钟逸说，“还有您上手看东西的手法。先看底、再看釉、最后看胎，这是紫垣博物院陶瓷组的老规矩。齐老和沈老都是这么教学生的。”
陈博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认识齐老和沈老？”钟逸很兴奋。
“我是沈老看着长大的。”
陈博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
“沈沐阳是我的恩师。”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我在紫垣博物院干了十一年，特聘修复师，编号018。陶瓷修复组。专门负责宋瓷的修复和鉴定。”
钟逸心里咯噔一下。018这个编号他太熟了，现在就是他的编号。
张鹤鸣有一次跟他聊天的时候提过，紫垣博物院特聘修复师是按编号排的，从001到020，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细分领域的顶尖专家。018是紫垣修复最全面的那位。
张鹤鸣说过沈老学生的事，说这个人业务极强，在紫垣干了十多年，但来美国以后再也没回去过了。（见第十三章）
“那您怎么……”钟逸没有把话说完。
陈博士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怎么到美国来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
“我是自费公派的。当年紫垣跟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有一个交换项目，我被派到纽约做两年访问学者。
那两年我帮他们修复了一批宋瓷，工作做完了，大都会那边想留我，给我开的条件比紫垣好得多。我没答应，合同到期就想回国。结果我师父告诉我，说我的编制没了。”
钟逸皱起了眉。
“编制这东西，你走的时候占着，回来的时候不一定还在。”陈博士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走的那两年，院里调整过几次，陶瓷组合并重组，我的编制被划到了别的组。
当我要回去时，人事处说没有空编，让我等。等了半年，等来一个通知，说院里决定不再续聘特聘修复师，我的合同到期自动终止。”
“那您以前修复的那些东西呢？”
“都留在院里了。”陈博士把茶杯搁下，“我走之前最后修复的一件东西，是一件北宋汝窑天青釉洗。
修了三个月，走了之后据说被摆进了陶瓷馆的展柜。展签上写的是‘紫垣博物院藏’，没有提修复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安德森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大概也听过类似的故事。
钟逸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018这个编号现在是他的。
张鹤鸣之前跟他提过，修复组一直没有补上这个缺口。
也就是说，钟逸实际上补的就是陈博士离开之后的那个位置。
“陈博士，”钟逸开口了，“您现在在美国做鉴定，收入怎么样？”
陈博士笑了一下：“够吃饭。比在紫垣的时候强。至少没有人会告诉我，我修好的东西跟我没关系。”
钟逸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从安德森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陈博士跟钟逸一起走到电梯口。他拍了拍钟逸的肩膀，说了一句让钟逸记了很久的话。
“小钟，你在美国这边买东西、攒东西，路子是对的。
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不管你在哪里，靠手艺吃饭的人永远是最容易被替换的。
你今天做的事，明天可能就会有人补上来。
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千万别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钟逸看着电梯门关上，站在走廊里想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