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了。
钟逸把三只宣德碗、康熙瓶和那幅仇英的画重新锁进保险柜里，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他没有急着写东西，而是把陈博士今天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编制没了。合同到期自动终止。修复的东西留在院里，展签上不提修复人。在紫垣干了十一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陈博士的经历，在圈子里不是个例。
钟逸前世在文物部门干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
有本事的人被挤走，会来事的人往上爬得快。
手艺这东西在体制里可以量化成职称和编制，但有些时候职称和编制不认手艺，只认关系。
“老钟，怎么样？那个鉴定师靠不靠谱？”随着一声门响，沈大为举着两杯冰果汁走了进来，将一杯递给钟逸。
钟逸接过来喝了一口：“还行，货真价实，对华夏古董艺术品确实有研究。”
“太好了，有鉴定师背书，你就可以安心捡漏了。”沈大为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还真是巧。”钟逸把杯子搁在桌上，看着沈大为，“那个鉴定师跟你家渊源颇深。”
“什么渊源？”
“他姓陈，从紫垣博物院出来的。”
沈大为的腿从沙发上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陈哲。紫垣博物院特聘修复师，编号018，陶瓷组，专攻宋瓷修复。你爷爷在紫垣带过的那批学生里，他是最小的一个。”
沈大为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陈哲师叔？你确定？”
“他自己说的。沈老是他在紫垣的老师。”
沈大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陈哲师叔……我爷爷以前老提他。说他是那批学生里手最巧的一个，修宋瓷的活儿别人干不了的他能干。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断了联系，我爷爷只说他来了美国。”
“他在美国待了十几年了。”
沈大为停下来看着他：“那他怎么不回去？”
钟逸把陈博士的故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大为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坐到沙发上，手里的果汁杯攥得发紧。
“我爷爷肯定知道他在外面漂的原因，所以他一直不想提起陈师叔。”沈大为的声音低了些。
“我爷爷那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当年陈哲师叔走的时候，我爷爷还去送过，说让他早点回去。
我听说当年陈师叔是因为一件瓷器修复推迟了半个月回去，结果回去以后编制没了，院里的说法是‘岗位调整’，我爷爷那会儿刚好退休，说话不管用了。”
钟逸点了点头。这事换在他身上，也会把瓷器修复完再回去，真正的修复师不可能半途而废，何况是陈哲那种瓷痴。
庆幸的是，他现在的情况比陈哲好得多。他有归真堂，有公司，有彭小娟当法人代表，有周衍当法律顾问。
但陈哲那句话提醒了他，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有认真想过。
他在美国要待一年，国内的事虽然安排了人管，但天高皇帝远，万一出了什么变故，他有可能啥都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给周衍发了条消息：在不在？有事聊。
周衍回得很快：在。你说。
钟逸把陈博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我想把归真堂的资产结构再调整一下。
公司注册在彭小娟名下，但实际控制权在我手里。万一我在国外这一年国内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在法律上顶住？
周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长信息：你担心的是对的。目前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小娟，但实际控制人是你。
如果有人在法人代表身份上做文章，理论上可以通过工商变更把公司控制权转移走。
要防这一点，必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你跟我签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明确公司全部股权归你所有，小娟只是代持人。
第二，公司的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分开放，最好由不同的人保管。公章在小娟手里，财务章让方平管，法人章让你爸管着或者放在银行保险柜。没有法人章，任何工商变更都办不了。
钟逸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然后回了一句：行，就这样办。
周衍又发来一条：还有一件事。你从归真堂拿出去的那些东西，包括紫垣归真馆的东西，这些都在公司固定资产表上挂着。
如果有人想动公司的资产，这些东西是首要目标。我的建议是把它们从公司名下剥离出来，以你个人名义重新登记，放回你四合院的保险箱里。
公司名下的东西受公司法管辖，个人名下的东西受物权法保护，后者更难被撬动。
钟逸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陈博士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
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现在有五个多亿的现金，有一批价值连城的藏品，有一家正规的文化公司，有一个可靠的律师。
但这些东西都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
陈哲当年在紫垣的时候，编制、职称、合同，什么都有，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
他的脑海里又闪现出了郑永年这个名字。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钟逸给周衍打了个电话，让他起草两份文件。
一份是股权代持协议，明确归真堂公司的全部股权归钟逸所有，彭小娟只是代持人。
另一份是资产剥离清单，把黄庭坚、苏轼、三件元青花、剩下的和田料子次以及归真馆的那些展品，从公司固定资产表中移除，以个人名义重新登记。
周衍在电话那头应下了，说三天之内把文件准备好。
挂了电话，钟逸站在公寓的客厅里看了一圈。
保险柜里放着赫里特·道的肖像画、宋代定窑白釉暗刻莲纹碗、巴赫拉姆·楚宾的佩剑、宣德碗、康熙瓶、明代绢本画、米开朗基罗的《丽达与天鹅》。
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已经过了六亿美元。
但这些都只是东西。
东西可以锁在柜子里，可以放在保险箱里。
真正需要保护的，是他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能力。
他掏出手机给古逸飞发了一条消息：你来了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古逸飞秒回：什么？
钟逸打了一行字：让你爸帮我盯着国内归真堂的动静。每周跟我汇报一次。不管大事小事，都跟我说。
古逸飞回了一个字：行。
钟逸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想起陈博士临走时那个背影，五十来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着。
沈大为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手里的果汁杯已经空了。他忽然开口：“老钟，我陈师叔的事，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想不想回去？”
钟逸睁开眼看着他。
“我爷爷年纪大了，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惦记。”沈大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如果陈哲师叔愿意回去，我想我爷爷肯定会很高兴。”
钟逸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下次见他亲自去问。”
沈大为嗯了一声，把空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钟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周衍发来的那两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股权代持、印章分管、资产剥离。这三件事办完，归真堂的控制权就锁死了。
不管国内出什么变故，只要他不点头，谁也动不了。
是的，不管怎样，他要给自己留好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