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雅典飛佛羅倫薩只需要兩個多小時。
鐘逸和沈大為在機場租了一輛車，沿著托斯卡納的鄉間公路往市區開。
路兩邊是大片的葡萄園和橄欖樹，遠處是起伏的山丘和石頭砌的農舍。
沈大為打開車窗，讓風吹進來，嘴里念叨著︰“這地方比洛杉磯好看多了。”
佛羅倫薩市區不小，但老城區的路窄得嚇人。
鐘逸把車停在城外的一個停車場，兩個人拖著行李箱步行進了老城。
石板路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發亮，兩側是五六層高的老房子，牆面涂著土黃和赭石的顏色，很多窗台上都擺著花盆。
安東尼奧約的見面地點是佛羅倫薩學院美術館。
鐘逸到的時候，安東尼奧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嗨，鐘伊，歡迎來到佛羅倫薩。”安東尼奧跟他握了手，又跟沈大為握了手，“酒店和晚餐我都已經安排好了，不過在那之前，有一個人想先見你。”
鐘逸知道他說的是誰。
安東尼奧帶著兩個人穿過美術館的辦公區，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面停下來，敲了兩下。
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的意大利語。安東尼奧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四面牆都是書架，書架前面是一張巨大的老式寫字台，桌面上鋪著幾份攤開的文件。
寫字台後面坐著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頭發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戴著一副金絲老花鏡。
他抬起頭來，從鏡框上面看著鐘逸。
安東尼奧用意大利語介紹了幾句，然後換英語︰“父親，這就是鐘伊。”
里佐家的老爺子慢慢站了起來，拄著一根黑檀木拐杖，繞過寫字台走到鐘逸面前。
他比安東尼奧矮一些，背微微駝著，但目光很亮，盯著鐘逸看了好幾秒，然後伸出手來。
“年輕人，謝謝你救了我的孫子。”老爺子說的是意大利語。
安東尼奧在旁邊同步翻譯，“也謝謝你讓米開朗基羅的畫回家了。”
鐘逸跟他握了手。老爺子的手掌很薄，但指節分明，力道不輕不重。
他松開手之後，轉身走回寫字台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合作備忘錄的最終稿。”安東尼奧說，“有效期為五年。
五年之內，佛羅倫薩學院美術館可向你提供油畫鑒定、修復項目。
另外，我父親個人想邀請你參與他主持的一個項目。”
“什麼項目？”
“托斯卡納地區私人收藏的整理和編目。”安東尼奧說，“這個項目已經做了三年了，主要是對托斯卡納周邊幾十個私人收藏家族的藏品進行系統整理和鑒定。
很多家族的老宅子里堆著幾百年沒動過的東西，有些是祖上傳下來的，有些是從歐洲各地收來的。
我們的團隊定期去這些老宅子做實地鑒定，已經發現了不少好東西。”
鐘逸靠在椅背上，把這番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托斯卡納地區是歐洲文藝復興的核心地帶，佛羅倫薩、錫耶納、比薩、盧卡，每個城市都有幾百年的收藏傳統。
那些老牌家族的宅子里堆著的“舊東西”，隨便翻出一件來都可能是博物館級別的文物。這個項目對他的意義太大了。
“我參加。”鐘逸說得很干脆。
老爺子笑了一下，從抽屜里又取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上面是一份授權書，寫著鐘逸作為佛羅倫薩學院美術館的特邀鑒定顧問，可以隨項目團隊進入私人收藏場所進行實地考察和鑒定。
文件末尾蓋了美術館的公章，有效期五年。
鐘逸接過文件看了一遍，簽了字。安東尼奧作為見證人也簽了名。
簽完字之後，安東尼奧看了一眼沈大為，然後對鐘逸說︰“你這位朋友，如果對修復感興趣的話，美術館的修復實驗室最近缺人手。
我可以安排他進去做助手，跟著修復師學一段時間。”
沈大為一听，眼楮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鐘逸，鐘逸點了點頭。
“行。”沈大為說得很干脆，“我干。”
安東尼奧帶著沈大為去修復實驗室辦手續，鐘逸一個人從美術館出來，沿著老城區的石板路慢慢走。他想先去轉轉，看看佛羅倫薩的古董店。
走到一條叫“古董街”的巷子時，鐘逸的腳步慢了下來。
這條街兩側全是古董店，櫥窗里擺著油畫、銅器、瓷器和舊家具，門面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
鐘逸從第一家開始看起，一家一家地往里走。
大多數店里的東西光暈都是暖紅或暗橙的，年份在十八到十九世紀之間，有幾件是真東西但品相一般，價格也標得不便宜。沒什麼撿漏空間。
走到第四家店的時候，鐘逸在櫥窗前面停住了。
櫥窗最里面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幅不大不小的油畫。
畫的是一個穿紅色長袍的年輕男人，側身站著，手里握著一把魯特琴。
背景是暗色的室內，光線從左側打過來，把人物的面部和手部照得很亮。畫框是舊木頭，鎏金已經磨掉了大半。
標價簽掛在畫框右下角，手寫的數字︰三千二百歐元。
下面用意大利語寫了一行小字︰“十七世紀仿作，佚名。”
鐘逸用透視異能掃過去。油畫的顏料層本身光暈是暗的，暖紅偏灰，對應的是十八到十九世紀仿作。
當他用透視繼續往里掃的時候，他發現了異常。
怎麼回事？這些歐洲人是沒事干？老喜歡在名畫上面畫仿品，
事不過三，但他這是半年內第三次踫到這種情況了。
畫面表層之下，還有一層顏料。更準確地說，是好幾層。
最外面那一層是十八世紀某個仿作畫師涂上去的舊光漆和白色涂層，把底層的畫面蓋住了。
白色涂層下面，才是底層的原畫。
底層畫面上，那個穿紅色長袍的年輕男人完整地顯現出來。
筆觸跟表層完全不同，線條更加流暢，人物的面部處理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紅色長袍的衣褶用了多層罩染，每一層都薄而透，疊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深邃而溫潤的視覺效果。
畫面的右下角，在暗部的顏料層底下，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凹凸紋路。
鐘逸用透視放大那片區域，字母在腦海里一個接一個浮現出來。
不是意大利語。是西班牙語。
d. V.
迭戈•委拉斯開茲。
鐘逸的心跳快了一拍。委拉斯開茲，十七世紀西班牙最偉大的畫家，腓力四世的宮廷畫師，存世作品大部分在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
這幅肖像從筆法來看，應該是他在意大利游歷期間畫的，大概在一六二九到一六三一年之間。
那時候他第一次來意大利，受魯本斯的影響，畫風比後來更松弛、更自由。
被涂掉的委拉斯開茲。被當成十七世紀仿作掛在佛羅倫薩一家古董店的櫥窗里。標價應該是白菜價。
鐘逸推門進去，有這樣的好事，必須要把握住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