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的门是那种老式木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几盏老式壁灯打在墙上，照着一排一排的油画和铜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意大利男人，秃顶，脸颊红润，穿一件深棕色的灯芯绒外套，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一本簿子上记账。
他抬起头看了钟逸一眼，点了点头，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下午好”，又低头继续写。
钟逸没有急着去柜台。
他先给早已经到了佛罗伦萨的安德森发了条消息，把地址发了过去。
安德森回得很快：二十分钟到。
钟逸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左边墙开始看起。墙上挂满了油画，大大小小几十幅。
大多是十七到十九世纪的意大利风景和宗教画，品相参差不齐。
他用透视扫过去，光晕大多是暖红或暗橙，有几幅是真的但品相一般，价格标得也不低。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幅画挂在墙角靠上的位置，画框是旧木头，鎏金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石膏。
画的是一个穿红色长袍的年轻男人，侧身站着，手里握着一把鲁特琴。
背景是暗色的室内，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把人物的面部和手部照得很亮。
标价签挂在画框右下角，电脑打的数字：三千二百欧元。下面用英语舌意大利语打了一行小字：十七世纪仿作，佚名。
钟逸的透视扫过去。表层光晕是暗的，暖红偏灰，对应的是十八到十九世纪的仿作。
但透视继续往里扫的时候，底层那幅画面的光晕亮得扎眼。深暖黄色偏赭，亮度高且稳定，色相纯正。
十七世纪西班牙画派的特征。
他没有看错，画面右下角暗部，d. V. 两个字母刻在颜料层底下。
是真的！
迭戈·委拉斯开兹的早期作品。
他不露声色，继续往旁边看过去，目光落在墙角一座老式落地钟上。
钟壳是深色木料，大概一米二高，钟面是黄铜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钟摆垂在壳子里，玻璃门关着。
钟的整体光晕一般，木质外壳和铜面都到了年份但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但钟壳底部有个密封暗格，几十枚圆圆的东西叠在一起，光晕是暖黄偏红，亮度中等，色相沉稳。
欧洲古钱币，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
从光晕特征看，应该是十五到十六世纪的东西，可能来自威尼斯或佛罗伦萨的铸币厂。
钟逸没有声张。
他走到柜台前面，老头把簿子合上，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老板，那幅鲁特琴手的画，十七世纪仿作，也要三千二百欧元？”
老头点了点头：“那幅画在我店里挂了快两年了。是十七世纪的仿作，仿的是委拉斯开兹的风格。尽管是仿的，但画工还行。你要感兴趣的话，绝对物超所值。”
钟逸正要接话，门轴响了一声。安德森拎着一只公文包走进来，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冲钟逸点了点头。
“辛苦了，安德森先生。”钟逸跟他握了手，然后转头跟老头解释，“这是我的律师。我在国外的所有艺术品交易都需要律师在场见证，希望您能理解。”
老头愣了一下，大概这辈子没见过买一幅仿作还带律师的。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安德森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空白的交易协议模板和一支钢笔，搁在柜台上。
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在钟逸侧后方，这是他的原则，他只负责法律把关。
钟逸重新看向那幅画。“老板，这幅画我确实有兴趣。但三千二太高了，仿作不值这个价。
而且画面上那层旧光漆厚得都发黑了，底下是什么情况根本看不清楚。万一买回去找人清理，把底下的颜料一起洗掉了怎么办？”
老头摆了摆手：“不会的。那层光漆是十八世纪的人涂上去的，为了仿旧。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帮你找修复师看一看。但价格不能少太多，两千八是我的底价。”
“两千。”钟逸从兜里掏钱包。
老头摇头：“两千太低了。我收的时候花了一千多，加上这些年的保管费，两千八已经是亏本卖了。”
“两千二。”钟逸把钱搁在柜台上，“我现在就带走。”
老头看着那沓钞票，沉默了几秒。他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转了转。
安德森站在旁边，把交易协议往柜台中间推了推，钢笔帽拧开。
“两千六。”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再让两百，图个吉利。”
钟逸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两千六就两千六。”
他数了二十六张一百欧元的钞票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点了一遍，从柜台下面扯出一块旧布把画摘下来裹好，又套了一个塑料袋。
钟逸接过去放在柜台旁边，没有急着走，目光转向墙角那座落地钟。
“老板，那座钟也是要卖掉的吗？”
老头看了一眼：“那钟是我几年前从一个旧货市场收来的，一直搁在店里。你要的话，一千欧搬走。”
“六百。”钟逸走过去，打开钟壳的玻璃门看了一眼。
钟摆和机芯都在，黄铜钟面上刻着米兰一个钟表匠的名字，年代大概在十九世纪初。
他透视扫过暗格，那十几枚古钱币静静地躺在木板夹层里，光晕沉稳。
他伸手在钟壳里面摸了一圈，摸到暗格的边缘，装作好奇的样子敲了两下。“这钟壳底下怎么没有夹层？”
老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意外。他大概也不知道这个暗格的存在。“那是用来放钟摆配件的，有些有，没有也正常。你要的话八百拿走，我懒得搬来搬去。”
钟逸从兜里又掏出八百欧元搁在柜台上。
安德森全程拍了视频，然后把交易协议翻到第二页，在上面填上了几行字。
交易标的包含油画一幅、落地钟一座，合计三千一百欧元。买卖双方签字确认。
老头在协议上签了名，钟逸签了名，安德森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安德森把协议副本收进公文包，又掏出手机对着协议拍了一张存档。
钟逸把画夹在胳膊底下，又跟老头借了一辆手推车把落地钟推到门口。
安德森帮他把钟抬上出租车后备箱，钟逸扶着画坐在后座。
车启动了，钟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家古董店。
那个老头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钞票，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一笔好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