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洛伦佐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一直往南走。
钟逸手里拎着那尊墨丘利铜像，脑子里在盘算着刚才那些数字。失蜡法铸造、十六世纪铜质、底座刻字。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这尊铜像要么是詹博洛尼亚本人的小稿，要么是他工作室在他指导下完成的原作。
不管是哪种，价值都在两百万到五百万欧元之间。
而他，只花了九百欧元。
走到阿诺河边的时候，钟逸拐进了一条叫波尔塔罗萨的小巷。
波尔塔罗萨古董市场不如圣洛伦佐大，但档次更高一些。
这里的摊位大多由固定的古董商经营，东西也更有谱系。
钟逸以前在资料上见过这个名字，波尔塔罗萨是佛罗伦萨历史最悠久的古董街之一，从十九世纪开始就有古董商在这里开店经营。
巷子不宽，两侧是一排老旧的店铺，门头上挂着各种招牌。
有卖油画的，有卖铜器的，有卖瓷器的，还有几家专门做古旧家具的。
钟逸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大多数店里的东西光晕都是暖红或暗橙的，有几件是真的但品相一般，价格标得不便宜。
走到巷子尽头那家店的时候，钟逸停了下来。
店名叫“老桥”，门脸很小，只有一扇窄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
橱窗里摆着一些油画，品相参差不齐。
钟逸推门进去，铺子里光线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圆框老花镜，正在修复一幅画。
他抬头看了钟逸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着手上的活儿。
钟逸从左边墙开始看起。墙上挂着十几幅油画，大多是十八到十九世纪的意大利风景和宗教画。
他用透视扫过去，光晕大多是暗红或暖橙，基本上是真的但价值一般。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尺幅不大，大概四十厘米乘五十厘米。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面肖像，背景是暗色的室内。
女人的面部被光线照亮，皮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肉色，头发是深褐色的，盘在脑后。画框是旧木头，鎏金已经磨掉了大半。
标价签挂在画框右下角，手写的数字：两千欧元。下面用意大利语和英语写了一行小字：十八世纪仿作，佚名。
钟逸的透视扫过去。
那幅画面的光晕亮得扎眼。深暖黄色偏赭，亮度高且稳定，色相纯正。
十六世纪意大利画派的特征。女人头发的中间，暗藏着两个字母。
钟逸用透视放大那片区域，字母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t. Z.
提香·韦切利奥。
钟逸的心跳快了一拍。
提香，威尼斯画派的代表人物，十六世纪意大利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他存世的肖像画大多在博物馆里，市场上流通的极少。
这幅年轻女人的侧面肖像从笔法来看，应该是他在威尼斯时期画的，大概在一五三零到一五四零年之间。
那时候他的肖像画风格已经成熟，人物的面部处理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衣饰和背景的处理简洁而精准。
暗藏署名的提香名画。被当成十八世纪的无名仿作挂在佛罗伦萨一家古董店的墙上。标价两千欧元。
应该是标价两千万才对，钟逸暗自在心里笑了一百遍。
他走到柜台前面。老头把手里那幅画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老板，那幅女人肖像的画，标价两千，到底是谁的作品？”
老头摇了摇头：“那幅画在我店里挂了快三年了。
应该是十八世纪的仿作，仿的是提香风格的肖像。画工挺好的，但具体是谁仿的，因为没有署名，无法考证。你要感兴趣的话，给个价吧。”
钟逸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回那幅画前面，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遍。
画框背后的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库存编号”和一串数字，年份栏写着“1968”。
他仔细看了一遍画布背面，画布上已有几道极细的龟裂纹，那是几百年自然老化形成的，做不出来。
他心里又开始盘算了。
老头说这幅画挂了三年没人问，说明他对这幅画的期望值已经降得很低了。
两千欧元的开价大概是“能卖就卖，卖不掉继续挂着”的心态。
如果钟逸还价还得太多，意大利老头说不定会生气让他出去，如果不还价，老头可能会觉得这年轻人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甚至不卖了。
得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想买幅便宜装饰画的普通顾客。
“老板，这幅画我确实有点兴趣。”钟逸走回柜台，“但两千太高了。毕竟是仿作且不知是谁仿的，不值这个价。能不能便宜一点？”
老头看了钟逸好一阵：“尽管是仿品，但仿的水平极高，差一点能以假乱真了，所以价格不能少太多，一千八是我的底价。”
“我也不要您少多少，一千六我可以拿走。”钟逸从兜里掏钱包。
老头摇了摇头：“一千六太低了。这幅画我收的时候花了一千，加上这些年的保管费，一千八已经是亏本卖了。”
钟逸把钱包收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一千六。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您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拿走。
不行的话我再去别家转转。反正波尔塔罗萨这边店多，我再看看。”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沈大为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老头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一千七，亏本给你了。”
钟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大概是挂得太久，真的想出手。
钟逸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千七跟一千八就差一百。但这个价位估计是老头底价了，再还价，老头心里那道“亏本了”的坎儿过不去，无法达成交易。
“行。一千七就一千七。”钟逸从钱包里数出十七张一百欧元的钞票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点了一遍，从柜台下面扯出一块旧布把那幅画从墙上摘下来裹好，又套了一个塑料袋，递给钟逸。
钟逸接过去夹在胳膊底下，跟老头道了谢，出了门。
走出去二十来步，他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把塑料袋拆开又看了一眼。
脑海里的深暖黄色光晕稳稳地亮着，色相纯正，亮度不减。
提香。十六世纪。真迹。
钟逸把画重新包好，夹在胳膊底下。
沈大为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老钟，你今天上午买了詹博洛尼亚的铜像，下午买了提香的画。一个九百，一个一千七。你是不是把佛罗伦萨的古董界又打劫了一次？”
“这才哪到哪啊。”钟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圣洛伦佐和波尔塔罗萨只是佛罗伦萨古董市场的两个点。
还有好几个地方没去。下周三去锡耶纳，回来后再继续。”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沈大为继续沿着小巷往前走。
佛罗伦萨的午后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街边的咖啡馆飘着浓缩咖啡的香气，游客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户外的椅子上聊天。
钟逸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
那个圆润的红色弧线，正在天空底下静静地立着。
不愧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意大利的艺术之都。
他只花了一个上午和一个下午，便捡到了两件文艺复兴时期的真迹。
但这只是在佛罗伦萨。
还有罗马、威尼斯、米兰、那不勒斯。
要是逛完整个意大利，将会有多少的惊喜？他钟逸自己都无法想象。
只见他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