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佛罗伦萨总领事馆回来之后，钟逸在酒店里歇了半天，把安德森整理好的交易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十五件华夏文物已经由总领事馆安排专人护送，搭乘意大利航空的航班直飞京城。
周衍回了消息，说清单收到了，到时候他会跟彭小娟一起去机场接货，全程录像，一件一件地核对。
钟逸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钟逸把沈大为从床上拽了起来。
“快，咱们去逛一下圣洛伦佐市场。”
沈大为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我的钟大爷，才七点呢。”
“你知道个屁，圣洛伦佐是佛罗伦萨最老的古董市场，只有上午才热闹，下午很多摊子都收了。去晚了汤都喝不到。”
圣洛伦佐市场在佛罗伦萨老城区的北边，离圣母百花大教堂步行大概十几分钟。
市场平时是卖皮具和纪念品的，但每个月的第二个和第四个周日，会加开一场古董集市。
佛罗伦萨周边的古董商、旧货贩子和私人藏家都会来摆摊。
从瓷器、铜器、油画到老家具、旧书、手工饰品，什么东西都有。
两个人到的时候刚过八点，市场里已经挤满了人。
摊位沿着广场四周摆开，大大小小几十个，有的用桌子，有的直接铺一块布在地上。
空气里混着旧木头、铜锈和咖啡的气味，游客和本地人混在一起，挤来挤去地翻看摊子上的东西。
钟逸从左边开始逛。第一个摊子卖的是旧书和版画，他翻了几本十八世纪的意大利语诗集，品相一般，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个摊子是一堆旧银器和铜器，他透视扫了一遍，大多是十九世纪的，有几件是真的但价值不高。
第三个摊子是瓷器，欧洲的麦森和塞夫勒，还有几件日本伊万里，品相参差不齐。
走到第四排中间的时候，钟逸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摊子不大，铺了一块深绿色的旧绒布，上面摆着十几件东西。
几枚旧徽章、两个铜烛台、一面小铜镜、一个木雕的小天使像，还有一件被搁在角落里的青铜器。
那件青铜器不大，大概二十厘米高，是一尊墨丘利的立像。
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的信使神，也是商业和旅行的守护神。
这尊像的造型很经典。
年轻的墨丘利赤身站立，头戴飞翼帽，脚踝处也有一对飞翼，右手持一根短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疾行中忽然停住。
铜像表面的铜绿斑驳不均，但整体保存状态很好，没有明显的破损或修补痕迹。
底座是一个圆形的小台座，台座侧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钟逸蹲下来，透视扫过去。铜像整体的光晕是深青色偏暗，带着一种沉稳的暖意。
十六世纪意大利青铜器的典型特征。
他放大底座上的那行字，字母一个一个在脑海里浮现出来，Giovanni da bologna。
詹博洛尼亚。
钟逸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詹博洛尼亚，十六世纪佛罗伦萨最着名的雕塑家之一，他的《墨丘利》铜像是艺术史上的经典之作，原件在佛罗伦萨国家博物馆。
他存世的青铜雕塑大多在博物馆里，市场上流通的极少。
这尊墨丘利立像虽然尺幅不大，但造型精准，肌肉线条流畅，飞翼和短杖的细节处理得极其讲究。
从风格来看，应该是詹博洛尼亚工作室的作品，
可能是他本人的小稿，也可能是他工作室在他指导下完成的复制品。
不管是哪种，都是十六世纪的真东西。
他透视扫过铜像内部的金属结构，铜质致密，没有气泡和砂眼，铸造工艺极其讲究。
十六世纪佛罗伦萨的青铜铸造用的是失蜡法，铜质纯度极高，铸造出来的东西内壁光滑，壁厚均匀。
十九世纪的翻模复制品用的是砂型铸造，内壁粗糙，壁厚不均。
这尊铜像内壁光滑，壁厚均匀，是典型的失蜡法铸造特征。
钟逸把铜像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原处，转头问摊主：“这个铜像怎么卖？”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意大利男人，灰白的胡子，穿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
他看了一眼那尊铜像，用意大利语说了一串话，看钟逸他们听不懂，又用了夹生的英语描述了半天。
大意是这东西是他从皮蒂宫附近一个老宅子里收来的，卖家说是十九世纪的仿制品，但他觉得做工挺不错，就一直搁在摊子上。
他的要价是，一千八百欧元。
钟逸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在盘算，摊主自己说了是十九世纪的仿制品，说明他对这东西的底细并不清楚。
一千八百欧元的开价大概是按“做工不错的仿制品”来定的，不算离谱，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捡的价。
如果直接还价到一千欧，摊主可能会起疑心，觉得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名堂。
得让摊主觉得他就是个想买个便宜装饰品的普通游客。
他把铜像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底座上的刻字：“这上面有字。Giovanni da bologna。詹博洛尼亚。”
摊主凑过来看了一眼，耸了耸肩：“我知道，但詹博洛尼亚的原作都在博物馆里，市面上流通的都是后来仿的。
这东西大概是十九世纪某个铸造厂翻模做的，做工确实好，但我不能把它当原作卖。”
钟逸点了点头，装出一副“被说服了但还有点不甘心”的表情。
他又把铜像翻了两遍，然后搁回摊子上：“做工确实好。但一千八太高了。一件十九世纪的翻模制品，市场价也就六七百。我出七百。”
摊主摇了摇头：“七百太低了。我收的时候花了一千多。一千，你可以拿走。”
钟逸心里在算账。一千欧元，按汇率折合人民币不到九千。
如果这尊铜像真的是詹博洛尼亚工作室的东西，价值在两百万到五百万欧元之间。
一千买进，转手就是几千倍的利润。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得让摊主觉得他是在买一件装饰品，而不是在捡漏。
“八百。”钟逸从兜里掏钱包，“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现金。您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拿走。不行，我只能表示遗憾。”
他说完把钱包里的钞票露了一下，八张一百欧元的，叠在一起。
然后他做出要走的样子，把钱包往兜里揣。
摊主看着那八张钞票，沉默了几秒。
钟逸能感觉到摊主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一个亚洲年轻人，穿着普通，说话不急不慢，看着像是来旅游顺便逛市场的。
这东西在摊子上搁了快半年了，问的人都没几个。
八百欧元虽然比预期的低，但好歹是有得赚。而且这年轻人说了“再去前面转转”，说明他不是非买不可。
“九百。”摊主开口了，“再加一百，我帮你包好。”
钟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摊主脸上的表情有点松动，但不是特别急切。
钟逸知道不能再压了，再压下去摊主可能真的不卖了。
九百跟八百只差一百，对这个价位的交易来说不算什么，但让摊主觉得自己赢了这轮讨价还价很重要。
“行。九百就九百。”钟逸从钱包里抽出九张一百的，故意摇了摇头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点了一遍，用旧报纸把铜像裹了两层，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
钟逸接过去拎在手里，而沈大为一直在拍着视频，跟着钟逸继续往下一个摊子走。
过了一会，沈大为凑过来低声问：“那铜像啥情况？”
钟逸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等一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