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锡耶纳回佛罗伦萨的路上，钟逸一直在翻阅莱昂纳多借给他看的那本笔记本。
那是莱昂纳多三十年鉴定生涯里整理出来的一本手稿，里面记满了文艺复兴各个画家的笔法特征、颜料配方、画布织法和签名习惯。
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有莱昂纳多自己画的示意图。
钟逸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了两遍。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把里面的内容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每一页的内容，每一行字，每一个示意图，全部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以前背书的速度就比一般人快，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翻两遍就能全文记住，连页码和段落位置都不会错。
他又睁开眼，把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这一次翻得更快。
翻完之后他再闭上眼，发现那些内容已经跟自己脑子里原有的知识体系自动关联起来了。
莱昂纳多记的那些笔法特征，跟他接触过的那些真迹的印象，一条一条地对上了。
两边的信息在脑子里互相印证，让他对文艺复兴绘画的理解一下子深了一层。
钟逸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托斯卡纳乡间公路。
脑子里那个“屏幕”虚虚地悬着，但今天它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它只是一层可以调用的透视能力，今天它像是一个完整的数据库，把眼睛看到的、脑子里记的、以前学过的所有东西整合在了一起。
过目不忘？
这个是个好事，但更加要小心了，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从锡耶纳回到佛罗伦萨之后，钟逸在酒店里把买回来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那幅法国油画他锁进了保险柜，跟那件青铜器放在一起。
四件高仿品他搁在一边当参考标本。安德森把交易文件全部归档，每一份都有录像和收据。
第二天，安东尼奥打来电话，说他父亲想请钟逸去乌菲齐美术馆看几幅画。
但钟逸婉拒了。“安东尼奥，下周我就要回洛杉矶了。期末考试快到了，我得回去复习。所以想抽时间逛逛美丽的佛罗伦萨。”
安东尼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么急？不多待几天？”
钟逸在心里暗笑，你确定要留我多待几天？就不怕我把佛罗伦萨的那些宝贝扫荡干净？
但他还是有礼貌的回了一句：“下次吧。你父亲那边请帮我道个歉，就说我下次来佛罗伦萨一定去拜访。”
“行，我帮你转达，祝你好运，在剩下的时间里继续创造奇迹吧，我相信你这家伙。”
“谢谢！安东尼奥，虽说时间不长，但佛罗伦萨确实给我留下了很多美好回忆，我想我已经爱上了这个伟大的城市。”
一阵客气后，钟逸挂上了电话。
时间还早，不能浪费光阴。此时不捡漏，更待何时？
他走出去敲响了沈大为的房门。
沈大为反应得很快：“又出去捡漏？”
钟逸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最后一天了，把没逛的地方补上。”
圣十字教堂在佛罗伦萨老城区的东边，离但丁故居不远。
教堂本身是佛罗伦萨方济各会的主要教堂，里面葬着米开朗基罗、伽利略、马基雅维利这些名字。
但钟逸不是来看墓的，他想看看，能不能在这儿淘到好东西。
很快，两个人便拐进了教堂南边那条窄巷。
巷子不长，两侧有几家铺子，门面都旧得发暗，招牌上的字迹褪得差不多了。
钟逸一家挨着一家地逛。第一家和第二家，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没什么值得看的。
第三家卖陶瓷和杂件，架子上摆着几十件东西，品相参差不齐。
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时，钟逸蹲了下来。
架子最底层搁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瓷瓶，大多是十九世纪的欧洲日用品，釉色粗糙，器型普通。
但其中一个陶罐让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是一只小口径陶罐，大概三十厘米高，罐身是深褐色的粗陶，表面没有釉，摸上去的感觉很粗糙。
罐口很窄，只能秀气一点的手才能勉强伸进去。罐身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罐身上贴着一个标签，手写的数字：三十欧元。
钟逸用透视扫过去时就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随便把陶罐拿起来翻看了一下，便拿着它走向了柜台。
“老板，这个陶罐怎么卖？”钟逸转头问柜台后面的老头。
老头是个七十来岁的意大利人，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胶水粘一只碎了的瓷盘。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陶罐，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那个罐子三十欧元，这种小件没利润，不讲价。”
钟逸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十欧元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塞进抽屉里，用旧报纸把陶罐裹了两层，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钟逸。
钟逸接过去拎在手里，跟沈大为出了门。
走出去几步，沈大为着急地问：“罐子里有什么？”
钟逸没理他，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假装失手，陶罐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大为，你可以拍视频了。”说完，钟逸小心地拨开陶罐碎片，拿起一个小首饰盒，放进口袋便继续往前走。
剩下后面的沈大为目瞪口呆。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往西走。
拐进了新圣母玛利亚火车站后面的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比圣十字教堂旁边那条更窄更暗，两侧是几栋四五层的老楼，底层有几家铺子，门面都很小，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老样子，钟逸一家一家地看，大多是旧衣服和旧家具，没什么值得停留的。走到巷子尽头那家铺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铺子门面只开了一扇窄门，门板上钉着一块手写的木牌，那些意大利语写的什么钟逸没去研究。
他推门而进，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翻一本旧杂志。
她抬头看了钟逸一眼，点了点头，继续翻着杂志。
钟逸这次直接用透视扫了一圈，他的目光被架子最底层的一个小木盒吸引了。
盒子不大，大概十几厘米见方，木料很普通，盖子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
盒盖没有合严，露出一道缝。钟逸透视扫进去，盒子里有几件旧首饰。
几枚银质的胸针，一对老式的耳环，还有一条很细的金链子。光晕都是暗红的，不值什么钱。
但盒子底部有一层很薄的衬垫，衬垫下面压着一件东西。光晕暖黄色偏赭，亮度中等偏上，稳定性极好。十八世纪文物的特征。
钟逸不露声色，把木盒从架子底层拿出来，走到柜台前面。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怎么卖？”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木盒，用意大利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钟逸听懂了一句：“两百欧元拿走。”
钟逸从兜里掏出一张两百欧元的钞票递过去。
女人接过钱折好放进衣兜里，用一个塑料袋把木盒装好递给钟逸。
钟逸接过去揣进背包里，便跟沈大为出了门。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了。
沈大为说要去修复实验室跟马可告别，钟逸一个人在房间里把今天买的两件东西摆在桌上。
他先把首饰盒打开盒盖。
盒子里有两颗宝石。一颗是蓝宝石，很大，大概有五六克拉，颜色是深蓝色的，在台灯下泛着一层幽深而通透的光。
另一颗是粉钻，也有三四克拉，颜色是极淡的粉色，切面精细，光线在内部折射出柔和的暖色调。
蓝宝石和粉钻的颜色都是天然的。两颗宝石加起来，市场价在五千万欧元以上，而他只花了三十欧。
他再从那个木盒里把那枚戒指取出来。银质戒圈，蓝宝石，戒圈内侧有duke michelangelo caetani 1870的刻字。
米开朗基罗·卡塔尼打制的东西，市场价至少一千万欧元起步。他只花了两百欧元。
钟逸把三件东西锁进保险柜后，靠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睛。
窗外佛罗伦萨的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客厅染成一层暖橘色。
明天就要回洛杉矶了。
再见吧，再见吧，可爱的佛罗伦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