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早上七点就已经跟蒸笼似的，闷得有点叫人喘不上气来。
钟逸和母亲打了声招呼，就叫上小娟一起出了门。
从四合院出来的时候，枣树上的蝉已经扯着嗓子开叫了。
昨晚两桌人喝到快十点钟才散开，古逸飞和沈大为他们，这会儿估计还在家里打呼噜。
他穿了件浅灰色短袖，手里拿着两根母亲刚炸好的油条，开着自己的那辆大奔，往潘家园开去。
街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混着早点摊子飘过来的油烟味，油条豆浆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潘家园的巷子早热闹起来了，摊贩们天不亮就摆好了摊，强光手电筒的光在晨色里晃来晃去，跟萤火虫似的。
钟逸停好车后，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停下来看东西，此刻他的心思早已经飞到了归真堂。
走到东侧那条巷口的时候，他脚下一顿。
归真堂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灯火通明，门脸早已擦得锃亮，连门框上的铜活都重新抛过光。
匾额还是那块老匾，字迹模糊了些但骨架还在，透着股稳当劲儿。
匾额下面多了块铜牌：“归真文化艺术有限责任公司”。旁边那间铺子也盘下来了，三间打通，门面显得宽了很多，青砖墙面重新勾了缝，看着利索。
钟逸推门走了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闷热形成了活脱脱两个世界。
“哥，想不到吧。”小娟在后面问了一句，明显带着点自豪。
“嗯，真没想到，辛苦你了，小娟。”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快进去看看，让你惊喜的事还多着呢。”
周老师还没来，这是钟逸考虑到他的年龄特批了的。
张奕正坐在茶桌后面翻文件，抬头看见他，把文件一合站起来。
“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张奕语气里露出了关心，但嘴角有一丝笑意藏不住。
钟逸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师兄都这么早来了，我哪敢偷懒啊。”
确实如此，这半年钟逸不在，铺子里大小事务全是张奕在操持，连伙计的排班表都是他亲手画的。
“这半年辛苦你了。”钟逸在茶台旁边坐下来，顺手端起一杯张奕刚泡好的茶。
张奕把一份文件推了过来：“你先看看这个。保利那边发来的合作方案，条件开得不错。
他们想签个长期协议，归真堂每年给他们优先提供三到五件拍品，佣金可以比市场价低两个点。”
钟逸翻了翻文件，没急着表态。
保利、嘉德、瀚海，还有香江那边的佳士得和苏富比，近段时间都来找过。
具体原因他心里门儿清。
佛罗伦萨那两笔交易被意大利媒体报过，尤其是最后一次他特意要求报道一下归真堂。
这些拍卖行看中的是归真堂在海外的渠道和钟逸的眼力，说到底是想借他的眼。
“先放一放。”钟逸把文件搁下，“我想先知道另外一件事。”
张奕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几件东西哪里来的？我刚刚看了一下。”钟逸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架子，“手艺不错。”
“呵呵，那个啊，估计说出来你也不敢相信。那是刘洋那家伙雕出来的。”
“什么？刘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钟逸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当初谁都不敢相信，凭他那吊儿郎当的性格，能在半年之内走到这一步，确实有点东西，不过也算他运气好，找了个好师父。”
“哦……”钟逸望着张奕，等着他的下文。
“你们三个去美国后，刘洋说一点都不好玩了，尤其是沈大为不在，没人和他斗嘴了，整天拿着你的那些小和田籽料玩。
刚好有天一个老头过来看你的和田籽料，就和他聊上了。不知怎么回事，没过多久他就拜上师了。”
这也太离谱了，比一些网文里写的奇遇都离奇。钟逸实在想不到刘洋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师父那个人怎么样？”
“不是太清楚，只知道他姓杨，话不多，但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听说他在扬州玉器厂干了三十多年，专做器皿件，玉炉、玉瓶、玉碗那些。
厂子改制之后他在外面接活，带过几批徒弟，但他说好苗子难找，大部分人学两年就跑了。
刘洋是运气好，他师父退休后到京城带帮儿子带小孩，觉得有缘，算是收的关门弟子。”
“师兄，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钟逸灵光一闪。
“开个玉器厂。”张奕和他异口同声。
“你怎么知道的？”
张奕笑了笑：“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料到你会有这个想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又说：“但是开玉雕厂不比铺子，投入大，周期长。场地、设备、原料、人工，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光是买料这一块，没个几百万根本周转不动。”
“钱不是问题。”钟逸说，“问题是谁来管。刘洋的手艺在涨，但他还年轻，一个人撑不起一个厂子。
他师傅有那么多年的经验。如果能请他来做技术指导能，倒是可以实施。”
张奕点了点头：“赵师傅我见过两次，人靠谱，手艺也确实好。但他七十多了，未必愿意折腾。老人家在京城是帮儿子看孩子，日子过得挺安稳，你让他出山，他不一定会答应。”
“让刘洋去谈。”钟逸说，“老人家能够收他为关门弟子，证明对他有期望，有感情。
徒弟开口比我们管用，加上刘洋那家伙讨人喜欢，赵师傅很可能吃他那一套。”
张奕从包里取出一只文件夹递过来：“这是潘家园后面那块地的资料，周衍昨天整理好的。文物局的初审意见已经出来了，基本没问题。博物馆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钟逸接过文件夹翻开。
那块地就在归真堂后面，隔着两排铺子，走路用不了五分钟。
早年间是个街道办事处，后来机构合并搬走了，院子空了七八年，荒草已经长得半人高了。
钟逸出去之前就盯上了这块地，托周衍跑了大半年手续。
地方不大，盖个私人博物馆绰绰有余。
“等地批下来就动。”钟逸翻着文件，“我们可以先把玉雕厂做起来，博物馆那边的手续继续跑。两件事不冲突，先把能干的干了。”
“玉雕厂你打算放哪儿？怎么定位？”
“先在琉璃厂那边租个场地。”钟逸合上文件夹，“等博物馆建好了，厂子也能搬过来，后面院子地方够大。”
“至于定位，我们走中高端路线，不加工低档货。料子的事情我来解决。”钟逸想都没想，就把定位的事情决定了。
笑话，能搞到好料子，谁还去玩低端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