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钟逸叫上张奕、方平、彭小娟、周衍和刚好遇上吃饭的沈大为，六个人在附近的那家老北京馆子涮羊肉。
铜锅炭火，清汤锅底，几盘手切羊肉码得整整齐齐，麻酱、韭菜花、腐乳一样不少。
张奕把麻酱碗往中间推了推，又加了碟糖蒜。
“刘洋的师父，”钟逸夹了一筷子肉在锅里涮着，“张师兄你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见过两次。”张奕把麻酱碗往中间推了推，“第一次是刘洋刚拜师那会儿，我陪他去送拜师礼。第二次是上个月，赵师傅来铺子里看刘洋雕的东西，我陪他聊了一下午。”
钟逸把涮好的肉蘸了点麻酱送进嘴里，嚼了两口：“你觉得请他来主持玉雕厂，他会愿意吗？”
张奕想了想：“不好说。不过我感觉到他是真认可了刘洋，刘洋开口，他至少会认真考虑。那家伙嘴甜，而且心诚。”
“那就让刘洋去说。”钟逸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要尽快落实下来，趁着我开学之前，去找几批料子回来。”
张奕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周衍在旁边插了一句：“钟逸，前几天售楼处那边联系了我，说是月底可以交房了，趁着你回来了，一起去看看？”
“这个你通知大家就可以了，你们可以先搬进去住，我等交换学习结束了再说，过两天我要去趟瑞丽，听说那里的公盘来了一批好货，顺便进点料子回来。”
“哥，我也要去。”彭小娟马上来了劲。
“不行，你现在可是归真堂的法人代表，必须将大本营守好。”
“哦……”听说要守在家里，彭小娟翘起了嘴巴，但还是答应了。哥哥的话她一向都是无条件的听从。
“放心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我决定带刘洋去，如果他师父方便，也可以邀请他一起。”
“那我呢？刘洋那家伙都能去，我更应该去。”沈大为凑上来说了一句，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是药铺里的甘草，到处都离不了你，有时间和方平交流一下修复的事吧，你的油画修复水平确实也让我吃惊。”
沈大为嘿嘿一笑，继续涮着肉吃。
……
吃完饭回到归真堂的时候，刘洋已经回来了。
他穿着沾满石粉的工作服，头发上落了一层白灰，跟刚从面石灰矿里爬出来似的，手里还攥着块没雕完的白玉料子。
看见钟逸坐在柜台后面，快步走过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串白印子。
“钟逸！昨晚人多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我雕的那几件东西你看见了？”
“看了。”钟逸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观音和山水牌都不错。你师父教得好。”
“也离不开你兄弟我有天赋好不好？”刘洋咧嘴笑了，但很快又认真起来：“我师傅说我还差得远，他让我从磨玉开始重新练基本功。
你不知道，一块料子我磨了三个月才让他点头。这半年来除了练刀，我就是天天磨玉。
你看，我这手上都起了好几层茧子。”
“行了行了，谁都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以为我跟着马可学油画修复不辛苦？经常熬通宵呢。”
这对活宝，待一起就喜欢互怼。
“看在你漂泊半年的份上，放你一马。”刘洋朝沈大为丢了一个白眼，然后洗了手坐到椅子上。
顺手拿起桌上的樱桃，往嘴里塞了一颗。
钟逸靠在柜台上，看着刘洋那张比半年前沉稳了不少的脸。这个以前只会吊儿郎当的发小，现在手里出的活儿已经有专业水准了，说话做事也稳当多了，眼睛里那股毛躁劲儿也没了。
“刘洋，你跟你师傅说一声，我想办一个玉雕厂，想请他来做技术指导。一周来两三次就行，带一带你和其他年轻人，顺便把把关。待遇方面，他开口，我们不还价。”
刘洋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明天去跟他谈，看他什么条件。别拿话忽悠他，把咱们的想法实实在在告诉他。他愿意就来，不愿意也别勉强。”
“如果同意，过几天我准备去趟瑞丽，看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帮我掌一下眼。”
刘洋用力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钟逸，这半年你不在，归真堂变了很多。但你回来了，我觉得才算真正齐了。”
钟逸笑了一下。
他走到铺子门口，看着潘家园的巷子。
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砖墙上，蝉鸣从远处的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地连成一片，此刻听起来不但心里没有烦燥，反而让人感觉踏实。
周衍从楼上走下来，把一份文件递给他：“潘家园后面那块地的补充材料，古逸飞刚刚传过来的。文物局那边的初审意见正式下来了，基本没问题。”
钟逸接过文件翻了一遍，点了点头。他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那块地就在归真堂后面，绕过街角几步路的事。
院子朝南，里面荒草长得老高，但地界方方正正的，盖个博物馆正合适。
他想象着将来博物馆建起来的样子，心里踏实了几分。
“等地正式批下来，就赶紧做设计方案。”钟逸把文件还给周衍，“你先把周边几家铺子的产权情况摸一摸，看看有没有可能一起拿下来，给博物馆留个扩展空间。”
周衍点了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下来。
钟逸走到铺子门口，看着暮色里的潘家园。巷子里人渐渐多了，下班的、遛弯的，三三两两地走着。
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有老大爷拎着鸟笼子，还有几个年轻人在路边摊前挑串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后天去瑞丽。
钟逸走到楼上，在修复台前坐下。方平已经把台灯调好了，青花碗还搁在那儿，冲线清理得干干净净。他拿起工具继续修，手法又稳又轻。
张奕在隔壁办公室噼里啪啦敲着计算器，周衍翻着资料，彭小娟在楼下整理货架。
铺子里只有工具摩擦瓷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蝉鸣。
钟逸修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头问张奕：“赵师傅住哪儿？”
“定福庄那边，他儿子家。”
“远不远？”
“坐地铁一个钟头。”
钟逸想了想：“要是他愿意来，就让他住我的那套房子，别让他来回跑。老人家七十多了，路上折腾不起。等博物馆那边建好了，后面院子给他留间屋子，离铺子近，来回方便。”
张奕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来记了一下。
钟逸低下头继续修碗。
青花碗上的冲线在他手底下一寸一寸地愈合，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裂痕了。
他修得很慢，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他要让他的客户知道，归真堂的活儿，不管修还是雕，都是拿得出手的。
后天去瑞丽，弄一批料子回来。为玉雕厂的事提前做好准备。
钟逸把最后一处冲线补完，放下工具，靠在椅背上。
暮色从门外漫进来，把铺子里的东西都染上一层暖黄色。
博古架上的瓷器泛着温润的光，墙角的绿植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听见张奕在跟周衍说下个月的排班，彭小娟在下面哼着欢快的歌，方平在收拾工具。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他觉得踏实。
归真堂后面那块地，此刻隐在暮色里，荒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