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北京热得像蒸笼。
赵师傅答应加入归真堂那天，刘洋从定福庄跑回来，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一进门就喊：“成了！钟逸，我师父答应了！”
钟逸正趴在修复台上修一只康熙青花杯，闻言抬起头：“怎么说的？”
“他老人家答应了加入我们，但他提了三个条件。”刘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第一，技术上的事他说了算，玉雕厂进什么人、雕什么活、怎么定级，他跟你商量着来。
第二，他只管带徒弟出活儿，不管经营销售。
第三，”刘洋停顿了一下，估计是学着他师父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他说想亲眼看看你对玉石的感觉。”
钟逸笑了：“那就让他一起去瑞丽。刚好公盘就在这段时间。”
“我和他说过以后，师父也是这意思。”刘洋搓着手，眼睛发亮，“他说他快四十年没去瑞丽了，趁着还走得动，想去看一看。”
出发那天是六月二十八号。一行四个人：钟逸、刘洋、赵师傅，还有沈大为。
沈大为本来没在钟逸的原始计划里，但他听说刘洋要去，便死乞白赖的吵着要去，甚至还把沈老都抬出来了。
后来钟逸一想，沈大为的底子也算硬，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说不定又能培养出来一个天才。
飞机到昆明转高铁，到达瑞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六月底的瑞丽正是雨季，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
上午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漉漉的，路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猩红在暮色里燃烧着。
街上到处都是翡翠铺子，霓虹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缅甸文、中文的招牌挤在一起，穿着笼基的缅甸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赵师傅站在酒店门口，眯着眼看街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的毛料铺子，半晌说了句：“变样了。”
“您上次来是什么时候？”钟逸笑着问。
“那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赵师傅声音淡淡的，“那时候路不通，从腾冲翻山进来，坐大货车要走三天。路上还有那些坏心眼的，得跟着马帮一起走才安全。”
他自嘲的笑了笑，“那时候瑞丽街上都是茅草棚子，卖毛料的蹲在地上，面前铺块布，就摆几块石头。现在……”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第二天清早，四个人去了公盘。
公盘设在城郊一个巨大的钢结构棚子里，面积顶得上两个足球场。
数百个展位密密麻麻排开，原石从全赌料到半明料一应俱全。
帕敢的、木那的、后江的、莫西沙的、会卡的，皮壳颜色五花八门，黑乌砂、黄盐砂、白盐砂、灰皮壳，一堆一堆码得像一座座小山。
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棚子里此起彼伏，像夏夜稻田里的萤火虫。
人声嘈杂，缅甸商人用蹩脚的中文跟中国玉商讨价还价，云南口音、广东口音、福建口音混在一起。
甚至还有几个穿笼基的缅甸姑娘端着托盘送茶水，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空气里混着汗味、石粉味、雨水带来的潮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翡翠腥气。
赵师傅进了展厅后，走得很慢。
他看料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同。
别人看料，先看皮壳表现，再打灯看水头。
赵师傅是先远远地看，站在两三米外打量整体形态，像相马一样。
看完之后才蹲下身，拿手掌贴着石面感受温度和纹理，最后才用手电细细照。
“这块，是帕敢老坑。”赵师傅在一堆黑乌砂前面停下来，指着一块拳头大的料子，“皮壳紧，砂细，蟒带松花都有。松花颜色正绿，不飘不淡，说明色根深，种老水足。底价多少？”
摊主伸出八根手指：“八十万。”
赵师傅回头看了钟逸一眼，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我看好这块，你什么意见？
钟逸走过去，手掌覆在石面上。一股温润绵密的灵气从石中涌上来，像春水漫过手背。他感应了几秒，忽然眉头微微一动。
“赵师傅，这块我看不准，不发表意见。”第一次合作，必须要给足对方面子，尽管明知道会亏。
赵师傅一愣：“为什么？皮壳表现这么好。”
“蟒带看着漂亮，但就怕色根偏了。”钟逸指着蟒带延伸的方向，“您看这里，松花虽然密，但往左偏了两指。顺着这个方向切进去，蟒带大概率是斜的，取不了大件。最多出几块玉牌。”
赵师傅盯着料子看了又看，又拿手电来回照了几遍。
他承认钟逸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觉得这块料值得一赌。最后他摇了摇头：“八十万不算贵，赌一把。”
钟逸没有坚持。
开标那天，赵师傅以八十五万拿下了那块帕敢料。下午切石，赵师傅亲自画的线，第一刀下去，色带果然是斜的，切面只有边缘一层薄绿，种水虽好但取不了大件。
赵师傅站在切面前，沉默了很久。
刘洋在旁边小声说：“师父，钟逸那天就说了……”
“我知道。”赵师傅打断他，语气平静，“是我没听。这块算我的。”
“赵师傅，不存在，赌石讲究的一个赌字，谁也看不死，这把亏了，下次赢回来就行了。”
第二刀，第三刀，料子越切越小，最后只出了四块拇指大的小料，加起来价值不到十万。
八十五万，亏了七十五万。
赵师傅面色如常，但从那以后，他看钟逸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前辈审视后辈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认真的、平等的打量。
下午的时候，钟逸走到角落一堆黄沙皮料子前面，蹲下身，手掌覆在一块只有拳头大的原石上。
那块料皮壳粗糙，表面还有几道明显的裂纹，标价五万，无人问津。
“老板，这块我要了。”钟逸站起来，指了指。
赵师傅走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小钟，这块恐怕不行。裂纹太多，皮壳太厚，就算里面有绿也早裂没了。典型公斤料，五万都贵。”
钟逸笑了笑：“赵师傅，要不您再看看？”
赵师傅又看了一遍，还是摇头：“不行。裂纹走向太乱，这种料十赌九垮。”
“反正是赌，那我赌一把。”钟逸以五万底价拿下那块黄沙皮。
切石现场围了不少人，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
赵师傅站在人群前面，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不以为然。
第一刀，按钟逸的要求切在三分之一处。
切面露出一抹浓艳的绿色，种水极佳，正宗帝王绿。
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颜色纯正，水头十足。
“涨了！”人群中马上骚动起来。
赵师傅瞳孔骤缩，快步上前，抢过切面仔细看，手指在石面上来回抚摸着。
第二刀。绿色蔓延开来，足足有鸡蛋大小，无裂无棉。
第三刀。切面完全展开，一块拳头大的帝王绿明料呈现眼前。
玻璃种底，满色，无瑕。
赵师傅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转头看向钟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赵师傅，这块料您给估个价。”钟逸微笑着开了口。
赵师傅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两千万。保守两千万。”
全场哗然。刘洋挤到钟逸身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钟逸！你这家伙真是太牛了！”
钟逸把那块帝王绿料子递给刘洋：“先拿着。”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师傅，“赵师傅，这块料切出来的东西，到时候由您来设计。”
赵师傅愣住了。他在玉石行当摸爬滚打四十年，见过无数好料，但从没有人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到他手里说“你来设计”。
“你确定？”赵师傅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确定。”钟逸说，“归真堂的玉雕，以后都由您把关。”
赵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枯木逢春。“好。我来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