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钟逸没怎么睡好。
两幅画就搁在床边的保险柜里，他每隔几个小时就醒一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两幅画的细节。
希利亚德笔下的女人坐在窗前，发髻右侧暗部里藏着的N.h.；庚斯博罗笔下的男人站在橡胶树下，树皮裂缝里变形刻着的t.G.。
他在脑子里把两幅画的每一个局部都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启明准时到了酒店。
钟逸把两幅画摊在桌上，按照钟逸的提示，赵启明凑近去看了一下。
他先看的是那幅女人肖像，看了将近十分钟，从画面看到画背，从颜料层看到画框。然后他直起身来，沉默了几秒，把目光移向第二幅。
“钟先生，”赵启明的声音有点干，“这两幅画你花多少买的？”
“我要是说只花十三万四千港币，你信吗？”钟逸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赵启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他把第一幅画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画布背面的标签，又翻回正面，盯着女人头发上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高清照片，发给了一个号码，附了一行字。
过了一会儿，赵启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大英拍卖行在伦敦的油画部主管刚才确认了，第一幅是希利亚德的真迹，第二幅是庚斯博罗的。”
赵启明把手机揣回兜里，“伦敦那边的人很激动，问我这两幅画在谁手里。我只说了在我一个朋友手里，没经过你的允许我不敢帮你公开。”
钟逸点了点头。赵启明能第一时间帮他确认，说明他是真心在帮忙。这笔人情他记下了。
“赵总，这两幅画如果要上拍，你觉得什么时机合适？”
赵启明想了想：“希利亚德和庚斯博罗的作品在市场上流通的极少，一旦露面，全世界的博物馆和顶级藏家都会盯上。
上拍的话，专场是最好的选择。大英拍卖行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英国绘画专场，把这两幅画放在封面。
专场时间安排在明年春拍，还有大半年时间可以做宣传和推广。”
“私下洽购呢？”
“私下洽购更快，但价格可能会被压。而且私下交易不透明，以后如果有人质疑画的来源或者真伪，没有公开的拍卖记录做背书。”
赵启明顿了一下，“我建议走拍卖。价格高，记录公开，以后这两幅画的流传脉络就是清清楚楚的。”
赵启明的这些建议实在，钟逸都懂，但这些在他面前都不算一回事。
赵启明刚走，钟逸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香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粤语带着一点英文腔：“钟先生吗？我是佳士得香江分公司的林嘉怡。陈先生昨天跟你联系过，我们这边想跟你约个时间当面聊一聊。”
钟逸看了一眼时间：“今天下午三点，中环四季酒店大堂。”
下午三点，钟逸带着刘洋到了四季酒店。
大堂里人不多，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职业套装。
她看见钟逸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伸出手来。
“钟先生，我是林嘉怡。佳士得香江分公司的客户总监。”
钟逸跟她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嘉怡叫了三杯咖啡，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钟先生，我们听说你手上有两幅英国绘画，希利亚德和庚斯博罗的真迹。
佳士得明年春拍有一个欧洲古典绘画专场，我们想邀请你把这两幅画送拍。
佣金方面，我们可以给到最低的百分之八，比标准费率低两个点。”
钟逸翻了翻那份文件，没有急着表态。
林嘉怡又补了几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伦敦那边的专家来香江做现场鉴定，费用由我们承担。
另外，佳士得在全球有超过两百万的注册买家，这两幅画放到我们的专场里，价格一定不会低。”
钟逸把文件合上，搁在茶几上：“林小姐，谢谢佳士得的诚意。
但我暂时不打算跟任何一家拍卖行签独家协议。
这两幅画我还在考虑，可能上拍，也可能私下出手。等我决定了再联系你，我相信我们有合作的机会。”
林嘉怡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明显有一丝失望。
她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把名片留下就告辞了。
林嘉怡刚走，苏富比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然后是保利的，嘉德的。钟逸他一一接了，又一一推了。
他没有拒绝任何人，但也没有答应任何人。
他需要让这些拍卖行都知道这两幅画的存在，让他们互相竞争，才能在最后拿到最好的条件。
傍晚回到酒店，钟逸刚把外套脱了，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来电显示是一个伦敦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着浓重的牛津腔：“钟先生，我是苏富比伦敦总部的欧洲绘画部主管。
我们听说了你手上那两幅英国绘画，非常感兴趣。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专人飞一趟香江，跟你当面谈一下。”
钟逸靠在床头，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你们苏富比的动作倒是快。”
“这两幅画值得。”对方说得很直接，“希利亚德和庚斯博罗的真迹同时出现在市场上，这是近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钟先生，我们出的条件一定比佳士得好。”
钟逸笑了一下：“我记住这句话了。等我定了时间和地点，一定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钟逸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闭了眼。两幅画，五千万美元起步，全世界的拍卖行都在盯着。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从赵启明确认真伪到现在，不到八个小时，伦敦、纽约、香江三地的拍卖行都动起来了。
刘洋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盒叉烧饭。
他把饭盒搁在桌上，看着钟逸闭着眼靠在床头，问了一句：“钟逸，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钟逸睁开眼，坐起来接过一盒叉烧饭：“先把饭吃了，再好好睡一觉，明天回京城。”
“这两幅画呢？”
“带回京城，先放到归真馆。拍卖的事不急，让他们先争着，我们看戏。”钟逸打开饭盒，筷子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
“这两幅画在我手上。拍与不拍，什么时候拍、在哪拍、跟谁合作，得让我说了算。”
刘洋坐在对面，扒了一口饭，忽然说了一句：“钟哥，你说那个英国老先生的家属要是知道这两幅画值五千万美元，会不会后悔死？”
钟逸嚼着叉烧，想了想：“合同签了，钱付了，后悔也没用。而且这两幅画在他家里挂了几十年，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两幅画是真的。有时候人跟好东西的缘分，就差一双眼睛。”
刘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埋头把饭吃完，钟逸收拾了桌子，把两幅画重新检查了一遍，锁进床头的保险柜里。
窗外，香江的夜色更深了，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层一层的金色波浪。
钟逸关了灯，躺了下来。
明天回京城，飞机上还有四个小时，够他把接下来的事情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