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钟逸和刘洋退了房后，打车去了鹏城的一家银行，把那三件东西存进了保险柜。
商青铜觚、宋汝窑碗、石渠宝笈着录的杨晋山水画，三件东西用软布裹好，装进一只带密码锁的铝合金提箱里，锁进了银行地下金库。
钟逸把回执收好，便跟刘洋打了辆车去了罗湖口岸。
还好，这个时段过关的人不多，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香江这边。
钟逸提前跟赵启明联系过，说中午到中环找他喝茶。
但赵启明临时有个会，把碰面时间推到了下午三点。
两个人从尖沙咀坐港铁到中环，在置地广场附近找了家茶餐厅吃了午饭。
刘洋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看昨天在水贝记的那些东西。
钟逸叫了杯冻柠茶，靠在椅背上，透过玻璃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憧憬着接下来的收获。
从茶餐厅出来，两个人沿着皇后大道往半山方向走。
中环的街巷比尖沙咀窄，路两边是一排排老旧的写字楼和商铺。
走到歌赋街附近的时候，钟逸的脚步慢了下来。
歌赋街是香江的老街之一，从殖民时期就有人在这里开店。
街两边有几家古董店和画廊，门面都不大，但每一家的橱窗都布置得很讲究。
钟逸从街头开始看，一家一家地扫过去。
走到街中段一家叫“大伦敦”的画廊前面，他停住了。
画廊的橱窗里挂着几幅油画，大多是十九世纪的欧洲风景和人物，以英囯作品为主。
钟逸用透视扫了一圈，光晕大多是暖红或暗橙的。
但他继续往里扫的时候，画廊最里面那面墙上挂着的两幅油画，光晕明显不一样。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看向窗外。
背景是暗色的室内，光线从窗口打进来，把女人的侧脸照得很亮。
画面的笔触细腻而克制，人物的面部处理带着一种英国肖像画特有的内敛和沉静。
钟逸在画廊外面站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画廊不大，四面墙上挂了几十幅画。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画册，看见钟逸和刘洋进来，礼节性地站起来点了点头。
钟逸在展厅里转了一圈，先看了几幅显眼位置的画，又问了问有没有清代的外销瓷。
然后他才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面，在那两幅画前面停下来。
第一幅画，年轻女人坐在窗前。钟逸凑近了看，画面的笔触细腻而克制。他透视扫过画布背面，底层画布上有几道极细的龟裂纹，自然老化形成的。画框是旧木头，背面的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用中英双文手写着“疑似N. hilliard作品”和一串数字。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把目光移到女人的头发上。女人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盘在脑后，发丝的走向自然流畅。
钟逸用透视一层一层地扫过发丝，在发髻的右侧，几根发丝交织的暗部，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刻痕的线条跟发丝的走向完全融为一体，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但透视放大之后，字母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N. h.。
尼古拉斯·希利亚德，十六世纪英国最着名的细密画家，伊丽莎白一世的宫廷画师。
他的存世作品大多是微型肖像，像这种大尺幅的架上油画极为罕见。
第二幅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棵橡胶树下面，背景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画风比第一幅更沉稳，笔触更老练，人物面部的光影处理极其精准。
钟逸把目光移向橡胶树的树干。树干的纹理粗糙，树皮的裂纹自然交错。
他把透视聚焦在树干中段，在一道树皮裂缝的暗影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刻痕的笔画被刻意变形，融入树皮的纹理，看上去像是树皮的自然裂纹。
但透视放大之后，变体字的轮廓逐渐清晰。
t. G.。
托马斯·庚斯博罗，十八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肖像画家之一，皇家艺术学院的创始院士。
他的作品大部分在博物馆里，市场上流通的极少。
钟逸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走到柜台前面。老板还在翻那本画册，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墙上那两幅旧的怎么卖？”
老板合上画册，看了一眼那两幅画，表情有些微妙。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两幅画是一位英国老先生寄卖在我这里的。
他以前在香江大学教书，退休之后回了伦敦，前几年又回来住了。
据说这两幅画是他祖上传下来的，说是老东西，但到底是谁画的他也说不清楚。”
钟逸做出不太感兴趣的样子：“那他开价多少？”
“一幅八万港币，一幅十万港币。”老板说，“但这个价格摆了快三年了，一直没人问。圈子里的人来看过，都说不值。
一来没有明确的作者，二来画面因保管不当影响了品相，就连画框也很旧了。”
钟逸皱了皱眉：“八万和十万，加起来十八万，这个价确实不低。没有作者的东西，市场上不好走。”
老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那老先生现在住在医院里，身体不太好。
上个月他家属来了一趟，说老先生决定降价，按八折出售。一幅六万四，一幅八万，两幅一起十四万四。”
钟逸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回那两幅画前面又看了一遍，装模作样地翻看画框背面的标签，然后走回来：“六万四和八万，加起来十四万四。这个价……我得想想。”
老板看着他：“你如果真心想要，我可以帮你联系老先生那边。他现在人还在医院，但可以授权家属代为处理。”
钟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帮我问问。但价格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十四万四买两幅没有作者的东西，风险不小。”
老板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粤语，挂掉之后看着钟逸：“家属说可以再让一万，十三万四，两幅画一起。不能再低了。”
钟逸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希利亚德和庚斯博罗的真迹，如果确认了，每一幅都在千万级别。十三万四港币换两幅千万级美金的画，这笔账不用算。
但他面上还是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想了想才点头：“行，十三万四就十三万四。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跟家属见一面，当面签定买卖合同。另外，如果以后这两幅画确认为真迹，跟他们家没有关系。”
老板把话转达过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话说可以。
家属约了明天上午在画廊见面。
第二天上午，钟逸带着安德森从洛杉矶发来的合同模板，去了“大伦敦”。
老先生的家属来了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自称是老先生的侄女，另一个是她的儿子，是一个律师。
钟逸把合同递过去，双方逐条核对，安德森远程视频确认了条款。
签完字之后，钟逸把十三万四港币转了过去。两幅画装进画盒里，钟逸拎着出了门。
回到酒店，钟逸把两幅画摊在桌上。刘洋凑过来看了一眼：“钟逸，这两幅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逸指着第一幅画上女人的头发：“你看这里，发髻右侧的暗部，有一个极浅的刻痕，是N.h.两个字母。
尼古拉斯·希利亚德，十六世纪英国细密画家，伊丽莎白一世的宫廷画师。”
他又指着第二幅画橡胶树的树干：“你看，这棵树的树皮中段，有一道变体字刻痕，t.G.，托马斯·庚斯博罗，十八世纪英国肖像画的巅峰人物。
两幅画都是真迹，加起来市场价在五千万美元以上。”
刘洋的嘴张了张，最终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