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钟逸正在博物馆库房里对着一幅画做来源考证，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哲打来的，没事他一般都不会打他电话。
钟逸忙把手里的放大镜搁下，接通电话。
“钟逸，海崖区那边有一栋别墅要拍卖，市政府组织的，后天下午开拍。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
海崖区是旧金山最贵的住宅区之一，在城市的西北角，紧挨着林肯公园，房子都建在悬崖边上，往西看就是太平洋。
那边住的都是老钱家族，一栋房子动辄上千万美元。钟逸来旧金山这么久，去过北边看旧货店，但海崖区那种地方还从来没进去过。
“什么情况？”钟逸问，语气明显有点加快。
“房主六年前死了，没有继承人，房子一直空着。
旧金山市税务局追缴欠税，拖了六年没人处理，现在市议会批了拍卖方案，起拍价六十万美元。
欠的税款是四十二万八，剩下的归市财政所有。”
六十万美元起拍。
钟逸心里盘算了一下，海崖区的房子，哪怕是旧房子，市场价也在一千万往上。
这个起拍价低得有点离谱，难道是房子本身有问题，或者有什么别的麻烦？
“房子什么样？”
“我没进去过，但打听了一下。房子是一九七几年建的，地中海风格，三层，带一个花园。
房主是个老太太，姓霍顿，丈夫早年做航运生意的，七十年代末就死了。
老太太一个人住了几十年，六年前去世之后房子就空了。
市政府的人进去看过，说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旧家具和旧东西，但没人清点过。
拍卖的时候连房带里面的东西一起拍，买家自己处理。”
钟逸把电话挂了，坐在库房里想了一会儿。
房主死了六年没人管，里面全是旧东西。这种房子在旧金山的老城区偶尔能碰到，但海崖区那种地方，房主一般是有些家底的。
老太太一个人住了几十年，丈夫做航运生意，七十年代就是有钱人。房子里面的东西，说不定还真有值得看的。
他给安德森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安德森说市政府组织的拍卖，程序上没问题，但得提前去现场看看。拍卖前两天有开放日，应该可以进去看。
第二天上午，钟逸带着安德森去了海崖区。
车沿着林肯公园旁边的悬崖路往西开，路两边是一栋接一栋的大房子，每一栋都带着铁门和围墙，有的门口还立着岗亭。
陈哲在路口等着，看见钟逸的车过来招了招手。
“就是前面那栋。”陈哲指了指路尽头一栋灰色的石头房子。
房子比钟逸想的要大。三层的地中海式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的石灰岩，拱形窗户，铁艺阳台，屋顶铺着红瓦。
前院有一道铁栅栏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门口立着一块市政府的告示牌，写着拍卖信息和开放时间。
铁栅栏里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边长满了杂草，一棵老橡树的枝丫垂下来，把半条路都遮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是市政府派来的。
钟逸走过去的时候，保安拦住了他，让他出示证件。
钟逸把身份证递过去，保安核对了一遍，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他们进去。
“这安保可够严的。”钟逸低声跟陈哲说了一句。
“海崖区的房子，哪一栋都不便宜。市政府怕有人趁开放日顺手牵羊。”陈哲把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这房子空了六年，附近邻居投诉过好几次，说有人翻墙进去过。市政府后来装了监控，门口派了保安，才消停了一些。”
钟逸穿过前院走进房子里。一楼是客厅、餐厅和书房。
客厅很大，大概有七八十平米，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灯上落了一层厚灰。
家具都是老式的，沙发的皮面已经开裂了，茶几上堆着一些旧报纸和杂志。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大多是十九世纪的风景和人物，钟逸扫了一眼，光晕大多是暖红或暗橙的，有几件是真的但不是太有价值。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架子上的书已经发霉了，书页黏在一起翻不开。
书架上还摆着几件铜器和瓷器，钟逸看了一眼，没什么值得出手的。
二楼是卧室和起居室。主卧很大，带一个步入式衣帽间和一间浴室。
衣帽间里挂着一排旧衣服，大多是七十年代的款式，衣架上落满了灰。
主卧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深蓝色的长裙。
钟逸透视扫过去的时候，光晕是暖黄色偏赭，亮度中等偏上，稳定性极好。
十七世纪荷兰画派的东西，画的是霍顿老太太或者她先生的祖上。
钟逸顺着楼梯上去，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保安拿钥匙把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小型的收藏室。
四面墙都是木架子，架子上摆着瓷器、铜器、玉器、几幅小画，还有几件玻璃器皿。
钟逸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光晕大多是暗的或暖红的，偶尔有几道亮的，虽然亮度不高，但总价值绝对不止两百美元。
当他透视继续往里扫的时候，收藏室最里面那面墙的架子上，有几件东西的光晕亮得扎眼。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架子上摆着一只瓷瓶，瓶身青花发色浓艳，纹饰繁密，画的是缠枝莲纹。
他翻看瓶底，款识写着“大清乾隆年制”。乾隆官窑青花瓶，品相完好，市场价在八十万到一百万美元之间。
旁边那层架子上还有一件铜器，造型是一只羊，羊身饰有错金银的云纹。
他透视扫过去，光晕是深青色偏冷，亮度高且稳定。
汉代错金银铜羊，存世量极少，这一件至少值三百万美元。
第三件是一幅油画，搁在架子最底层，画框上蒙了一层灰。画的是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画面的笔触沉稳而细腻，人物的面部处理带着一种内敛的沉静感。他透视扫过去，光晕是暖黄色偏赭，亮度极高，色相纯正。
十七世纪佛兰德斯画派的东西，画面右下角的暗部有一个极浅的刻痕，A. v. d.。
安东尼·凡·戴克。
钟逸把画从架子上取下来，翻看画框背面。
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用英文手写着“Anthony van dyck, portrait of a Gentleman”。
凡·戴克是十七世纪佛兰德斯画派最重要的画家之一，鲁本斯的学生，查理一世的宫廷画师。
他的大型肖像画存世量不多，大部分在博物馆里。
这幅画的尺幅不小，品相也好，市场价在四千万到五千万美元之间。
钟逸把画搁回去，站在收藏室中间把三件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乾隆官窑青花瓶、汉代错金银铜羊、凡·戴克的肖像画。三件东西加起来，至少四千七百万美元。
他走下楼，偷偷的跟安德森说了一句：“这房子我要了。”
拍卖会那天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本地的小开发商和几个想捡便宜的私人买家。
起拍价六十万美元，喊到四百万之后就没什么人跟了。
钟逸举了牌，四百二十万。
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加到四百五十万。钟逸加到五百万。
又有人加到六百万。价格一路往上爬，爬到了一千万的时候，只剩下钟逸和那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在争。
“一千零五十万。”戴棒球帽的男人举了牌。
“一千零八十万。”钟逸没有犹豫。
戴棒球帽的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退出了。
安德森在旁边确认了交易流程，钟逸当场签了合同，付了款。
一千零八十万美元，连房带里面的东西一起归了他。
从市政府出来的时候，陈哲拍了拍钟逸的肩膀：“一千零八十万买海崖区的房子，你亏不了。那房子光地皮就值一千万以上。”
钟逸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栋房子里的东西比房子本身值钱得多。所有东西加起来将近五千万美元，是这栋豪宅价值的将近五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