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门打开时，李川还没把胶带撕完。镜头先伸了进来，身后的记者问他最后一次出手有没有犹豫，他将黏住汗毛的那一角拉开，低头看了两秒，才说球到手之后没有。
记者又问，勒布朗当时已经进了篮下，是否应该交给球队的头号球星。勒布朗坐在另一排，毛巾盖着脑袋，李川没有朝那边看，先把整条胶带揉进垃圾桶，伸出手让对方把话筒挪远一点。
“你可以去看录像，本就在他前面。那个位置出来，我会投，明天再遇到，还是一样。”
提问的人翻了一页本子，接着问他如何面对球队未来的球权分配。李川听见球权两个字，手上换鞋的动作慢了下来，门外工作人员已经在催，记者却又把话筒递近，想要一句更完整的回答。
勒布朗掀开毛巾，站起来接过衣服：“是教练布置给他的，你为什么不去问教练？我又没在暂停的时候说，把板子上的名字换成我。”
有人转向二十三号，问他是否支持李川明年继续承担最后一投。勒布朗停了停，领口卡住耳朵，扯下来时声音有点闷：“你们能不能先让我把衣服穿上？我们刚输了抢七，明年的事还没轮到你替我安排。”
李川将另一只鞋塞进包，拉链拉到一半，突然被里面的旧护腕顶住。戴维斯从旁边经过，伸手替他压了一下，拉链合上以后，里基问工作人员，回去的飞机还要等多久，没接任何递到面前的话筒。
布泽尔在门外等。卡洛斯没有跟他们一起去采访，右手塞在外套口袋里，见勒布朗出来，先将车钥匙递过去，让他替自己拿一会儿。三个人走到停车区，又被拦住，提问的人这次朝向卡洛斯，说骑士需要一个更健康的内线。
勒布朗的脚步停住，布泽尔却从他手里拿回钥匙，左手按开车门。对方继续说，问他是否认为球队应该优先考虑补强，卡洛斯低头摆弄安全带，扣了两次都没扣上，李川从另一边伸手，将歪着的插扣扶正。
车门关上以后，卡洛斯才说：“他们可以去签一个，最好大到不用我替他抢篮板。”
勒布朗没笑，李川也没有。他们坐着等司机上车，外面的镜头仍贴在车窗旁，卡洛斯将右手从口袋拿出，搭在膝盖上，又慢慢蜷回去。
六月四日凌晨，飞机落在克利夫兰。接机的人比他们以为的多，有几个孩子裹着外套，手里拿着已经被雨点打皱的海报。勒布朗走过最外面，认出上面歪歪扭扭的二十三号，停下来签名，李川绕去另一边，一个男孩把七号举到他面前，问最后那个球是不是只差一点。
李川签到川字的最后一笔，笔尖划破了一小块纸。他把海报翻过来，避开湿掉的地方又签了一次，男孩抱着海报追过来，说自己可以等明年，李川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口翻好，车已经在前面按喇叭。
到家以后，他没开电视。冰箱里的饭盒还堆着，桌上的鞋盒被勒布朗拿来摆过位置，盖子有点压扁。他坐在地上，把给父亲的鞋拿出来看了一遍，手机响了，母亲说他们的航班没改，明天到。
李川先问几点，她在另一端翻行程单，翻了好久，父亲接过去，报的却是国内起飞时间。两个人隔着电话重新对了半天，李川把时间写在盒盖上，父亲又问新房子能不能烧水，听见有电水壶，才把电话递回去。
他原本想说别带那么多东西，母亲已经开始问被子，问六月夜里冷不冷，最后又补上一句，腊肉肯定没带，知道不能乱放进箱子。他听着她把准备好的话逐条说完，直到她问肩膀还能不能抬，才低头看向那一块刚撕掉胶带的皮肤。
“明天去检查，你们先睡，别再看回放了。”
母亲答应，父亲却在旁边说那次接球挺好的，还想往下说，她已经把电话挂了。李川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将鞋重新放回盒里，电水壶在厨房烧开，他起身去拔插头，忘了给杯子放茶。
上午回球馆，治疗师让他先去检查，塞拉斯没有安排集合训练，球员各自来拿东西。李川在通道遇到帕克，斯马什穿了件没见过的新衬衫，领子有点硬，拿着自己的文件袋，问他总经理今天几点到。
李川还没回答，办公室那边有人招手，帕克便把文件袋换到左手，低头抹平了衬衫下摆。十几分钟后，他出来，没说里面谈了什么，只蹲到储物柜旁收鞋，平常留在最下面的那双，也一起装进了袋子。
“你去阿克伦那天，叫我一声。”帕克将柜门推回去，“里基说要找人帮着看孩子，我去了能少一个来烦你们签名的。”
“你不是最讨厌替人收球？”
“那是他们把球踢到车下面的时候。这回在球馆里，总不能踢进马路。”斯马什站起来，拎了拎袋子，“我住的地方六月底到期，暂时不会换号码。”
李川看着他走出去，手里的检查单被捏出一道折痕。更衣室电视正重播昨晚的镜头，画面上的七号从普林斯面前横撤，球刚飞出，字幕便换成了另一行：双子星是否需要一名新的组织者？
戴维斯伸手换台，另一个节目里却已摆出几支球队的标志。讨论的人把七号和二十三号分到两边，认为骑士可以利用李川的表现换来成熟内线，省掉年轻人分享球权的麻烦。
里基把遥控器按得咔咔响，最后干脆拔掉插头：“昨天让你传，今天又拿你去换，他们自己说的时候，怎么不先打一架？”
他说完便去柜子里找手机，翻了半天，掉出一张德鲁寄来的报名表。戴维斯接住，先看最下面那栏，纸上已经替他写好了看管孩子的时间，他拿笔把下午三点划掉，改成四点，旁边又添了一句，不负责替家长买午饭。大Z经过，看了一眼，伸手将负责收垃圾的名字换成了里基，里基追着要抢回来，纸却被夹进李川的检查袋。
戴维斯没再抢，问他的父母什么时候到，听见明天，便将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说自己的车后排至少比勒布朗那辆舒服。李川还没应，他的手机又响了，里基接起电话走到门口，前几句话还在笑，听到对方说夏天见面，才把钥匙收进裤兜。回来时他把报名表抽走，折得很小，没有再改四点。
李川先问帕克谈完没有。戴维斯将遥控器丢回桌上，摊开手，说自己又没跟进去。大Z拿毛巾擦了一下额头，让他们先去问合同写了什么，别问电视。
李川的检查结果下午出来。右肩需要休息，暂时不能进行高强度对抗，治疗师在复查日期下面划了两道，李川把纸折好，系统里那几项训练还亮着，他用左手划过去，没有点开。
他本来可以把新收进的打铁值再往动作上投，抢七最后那一球却反复停在眼前。脚步没乱，球也没被碰到，出手时身体已经抬不起来，那个原本熟悉的距离，被他用手腕多送了半截。他将面板停在身体那一页，没有立即分配，先把治疗师递来的冰袋接住。
回停车场时，勒布朗的车还在那里。李川敲了两下窗户，里面的人把窗降到一半，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段交易讨论，音量开得很低，勒布朗让他上车，却没把节目关掉。
“他们今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李川摇头，勒布朗盯了他一会儿，抬手关掉屏幕：“我说的是其他球队，不是电视台。你前几天答应过，真有那种事，先跟我说。”
“我还有合同，他们真想换，也不是给我打电话就能换。”李川坐进副驾驶，冰袋碰到安全带，只好重新挪开，“你要问我愿不愿意走，就直接问，别绕那么多。”
勒布朗没问。他把车往出口开，开到拐弯处才说，明天去机场，自己也要去，已经答应格洛丽亚把李川的父母接过去吃饭。
李川正准备回话，手机亮起，是布泽尔发来的消息。他没有发检查结果，也没提最后一投，只问今晚方便不方便见一面，最后又单独补了一条。
别在球馆，我带家里人。
李川把消息读完，没拿给勒布朗看，先回了时间。车里的二十三号等着他报地址，他将手机收回口袋，伸手指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