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到布泽尔家时，车停在门口，屋里的灯已经亮了。卡洛斯的妻子过来开门，看见他肩膀上鼓起的一块冰袋，先把挂在椅背的外套拿走，让他坐到靠墙的位置。布泽尔从厨房端出一盘东西，右手藏在毛巾下面，盘子还是由妻子接了过去。
“不是叫你来吃医院那种饭。”卡洛斯将另一张椅子拉开，“这个是我点的，她不肯让我开车去取，我连吃什么都快没得选。”
妻子没接他的抱怨，叫他别把湿毛巾丢上桌，随后去接电话。卡洛斯坐下，左手在餐盒边缘撕了两次，李川伸手帮忙，两个人都只能用左手，盒盖开到一半，酱汁便溅了出来。
她回来时，卡洛斯已经把那张被溅脏的纸藏到膝盖下面。李川看见一个数字，又瞥见纸边打印的队名，没开口。她抽了几张纸巾，将桌子擦干净，转身去哄另一个房间里的孩子。
布泽尔把那张纸重新拿上来，是经纪人列出的几种可能。第一栏还写着骑士，下面不是球队盖过章的合同，第二栏的数字却大得多，卡洛斯用手指盖住队名，问李川，如果是自己，会不会先听人家把话说完。
“你要是不想听，就不会把这张纸留下来。”李川将餐盒往旁边推，“你今晚叫我来，是想让我听完以后替你保密，还是准备让我去告诉勒布朗？”
卡洛斯看着他，拇指在纸边刮了一下：“先吃饭，我连一口都没吃。你们两个一样，话说得比球还快。”
李川拿起叉子，没再追问。饭吃到一半，卡洛斯才说球队希望他留下，也谈过后面的安排，电话打来时，对方一直提两名新秀，提下一年的成绩，问他的手腕什么时候能好。
“卡洛斯需要更多保障。”他妻子从门口回来，坐到另一边，拿起纸看了一眼，“我听见他们说重视，但这上面写的，还只是我们自己估的。”
布泽尔把纸收回去，没有反驳她。他往椅背一靠，问李川有没有被交易新闻烦到，又说只要球队愿意用七号换大个子，媒体就能替他们找到十个理由，连李川那三十六分都能被说成交易价值。
李川盯着纸上的第二栏。爵士那个名字只露出了一半，前世关于布泽尔离开的报道，在他脑子里挤到一起。他记得数字，记得球队最后说过的话，卡洛斯此刻却正笨拙地把叉子从右边换到左边，试图将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切开。
“你跟他们说过具体金额吗？”李川问。
卡洛斯将刀放下：“他们会谈。经纪人说，等球队把现在的选项处理完，事情才方便往下走。我不是来问你合同应该怎么写，我就是不想等消息出来，你们两个又在电话里问我，为什么没提前说。”
李川把冰袋挪开，肩头碰到椅背，有点疼。他没告诉卡洛斯那条前世的新闻，只将纸翻回第一栏，指了指空着的最后一行：“那你先让他们把这行填上。勒布朗想留你，你自己也想留，可他替球队说了不算。”
卡洛斯的妻子将纸拿过去，重新夹进文件袋，布泽尔低头吃掉最后那块肉，过了一会儿才说，今晚先别告诉二十三号，明天自己找他。
李川答应。出门时，布泽尔跟到车旁，想抬右手搭住他，抬到一半便改成左边，两个人的肩膀都不方便，最后只碰了碰拳。卡洛斯问他父母来了住哪里，听见住家里，让他明天缺什么就打电话，别跑去找勒布朗，那个家伙的冰箱里连正常的菜都没有。
六月五日下午，李川提前到了机场。勒布朗说自己不会迟到，临出门却被格洛丽亚塞了两只袋子，车开到停车区时，李川已经在出口站了四十多分钟。二十三号从后面拍他，问父母是不是还没出来，李川把写着航班号的纸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看。
勒布朗看了两遍，举起来朝人群挥，有个旅客跟着停住，想拿手机拍照，他忙把纸降下来。李川已经看见母亲，她走在前面，父亲拖着两只箱子，肩上还背了一个几乎塞不进座位下面的包。
母亲先认出李川，走到面前，手却停在他右肩外面。李川把包接过来，父亲马上提醒里面有茶杯，别拿倒了，勒布朗从旁边伸手要帮，父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松开箱子的拉杆。
“他是勒布朗。”李川还没介绍完，父亲便说认得，电视上天天都在看。勒布朗没听懂后半句，仍很认真地点头，低头拎箱子时，拉杆卡住了，他用力往上提，父亲又赶紧伸手，说那个得先按按钮。
停车场里，李川替两边翻译得嘴干。勒布朗一直说车能装下，父亲坚持让他先放大箱子，等三个人终于把东西塞进后备箱，母亲才问李川，怎么外国球星也不会摆行李。
李川笑出了声，勒布朗立刻回头问她说什么。他没照原话翻，父亲却用手势比了比箱子，再朝二十三号竖起拇指，勒布朗十分满意，往驾驶座走时，还问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不错。
到了公寓，母亲先进厨房。她找到水壶，按了两下，没反应，李川走过去，把昨天拔掉的插头接上。父亲把新鞋穿上，在屋里走了一圈，鞋尖碰到茶几，便又把脚往后缩，问这种鞋能不能出门买菜。
鞋盒里那张小票没被李川取走，父亲拿起来看，问他上面那个数字是不是美元。李川正往冰箱放东西，含糊应了一声，父亲便准备把鞋脱下来，母亲先拦住，说都已经买了，穿着走远一点，别再跟家里那双一样，放到鞋底自己坏掉。李川拿过小票，塞回盒子下面，勒布朗没听懂，却已经将自己的鞋盒订购电话翻了出来，问他们还要什么颜色。
父亲摇头，朝二十三号指了指脚，又指了指自己，表示这双就够了。勒布朗没弄明白，以为尺寸不合适，低头要看鞋码，李川只好在中间挡住，说再买下去，自己会被赶出去。他没等翻译完，母亲已经从柜子里拿出第三只杯子，让两个年轻人先坐着，别围住厨房的门。
勒布朗坐在另一边吃格洛丽亚带来的东西，听见翻译，伸手指向自己的鞋，让父亲看，他那双比新鞋还大一些。母亲把碗推给他，二十三号接得很快，吃了一口才发现是没加糖的汤，低头找了半天，李川把糖罐收进橱柜，没让他看见。
傍晚，格洛丽亚打电话催饭盒，勒布朗去阳台接。母亲趁这几分钟打开最大的箱子，里面没有李川猜的那些吃食，倒是整整齐齐塞着他的旧成绩单、家里的照片和一件尺寸已经不太合适的外套。
父亲将照片抽出来，指着一个还没有篮架高的男孩，说那时候投篮总要踮脚，院子里的篮板都被他砸松过。李川伸手接，指尖在照片边上停了停，母亲以为他嫌拿来没用，便准备收回去，他先将那张照片压在了桌上的鞋盒下面。
家里人没再问抢七。父亲开始研究窗户怎么开，母亲问楼下有没有超市，李川拿起钥匙，勒布朗从阳台出来，也要跟着。他刚戴好帽子，格洛丽亚的第二个电话已经响了，只好先把饭盒装回袋子。
母亲叫住他，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包茶叶，让他带给格洛丽亚。勒布朗接住，转头等翻译，听完又去拿袋子，生怕把这包东西跟没洗的饭盒放在一起。
出门买完东西，父亲提着塑料袋，让李川别用右手帮忙。路边有个孩子认出七号，跑来问能不能签名，李川把笔接过来，对方给的却是一张星期日活动海报，上面的七号和二十三号并排站着，名字下面的时间已经填好了。
母亲低头看，问这是不是又要比赛。李川还没答，电话便响了，戴维斯在那头抱怨德鲁把自己的照片印小了，勒布朗却占着大半张纸，问七号愿不愿意管一管。
“我明天又不能打对抗，你找他去管。”
“他刚才说愿意拿左手打，还说你不敢来。”里基把话筒移开，旁边立刻传来勒布朗的声音，喊李川带上父母，别等他们回去以后，以为二十三号只会开车。
李川看了看海报，先把里基那张照片圈大，才把纸还给孩子：“替我告诉德鲁，留个座位。我明天先看看，那个人到底用哪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