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勒布朗把那张签错名字的海报带进了球队办公室。他本来想夹在车座后面，卷起来的纸却总往外滑，进门时索性拿在手里，前台替他找了一根橡皮筋，顺便问七号今天还会不会赢。
李川跟在后面，右肩上的胶带藏在衬衫底下。布泽尔已经到了，经纪人坐在他旁边，桌上摆着两只没动过的咖啡杯。昨天在停车场说要一起过来时，勒布朗答应得很快，此刻看到那名穿西装的男人，反而先问卡洛斯，怎么没提前说会带人。
“他替我谈合同，不带他，我坐在这里有什么用？”布泽尔往旁边让了让，留给两名新秀的位置却在桌子另一端。勒布朗坐下，海报放到脚边，没有再提昨天的孩子。
球队负责人先翻出一张阵容表，谈到抢七，提了大Z的犯规，也提到布泽尔缺席的影响。卡洛斯听了几分钟，手指始终压着咖啡杯的纸套。话题绕到夏天，他才抬起头，问今天能不能把他这一栏先谈完。
经纪人把带来的纸铺开，列出出场时间、篮板和得分，没有放第二支球队的名字。勒布朗看了一眼，下意识接了一句他们需要卡洛斯，负责人点头，刚准备顺着往下说，经纪人便把笔递到了表格空白处。
“我们听见了。现在我想知道，球队准备给这句话配多少保障。”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对着桌面，最上面一页轻轻翘起来。布泽尔伸手按住，负责人没有接笔，先提醒现在的时间，以及队里尚未处理的选项。桌上能写的是计划，正式手续还需要等。
勒布朗靠近了一点，想看看表上那几个数字。他拿自己的合同去比，第一句话还没说完，卡洛斯便把纸收回面前。
“你的合同写好了，我的还没有。你别拿那张来算我。”
二十三号张了张嘴，脸上那点热乎劲没了。他不是没听懂，只是昨天还在一起签海报，今天卡洛斯说话时已经不肯让他碰那张纸。李川从桌子下面碰了碰他的鞋，勒布朗把脚挪开，继续问球队能够做到哪里。
负责人说了几种做法，每一种都带着条件。李川听到后面，脑子里却浮出另一份报道：骑士放弃球队选项，爵士的大合同，接着是整个夏天的争论。前世他看那条新闻时，连新闻下面的骂声都没有点开；现在布泽尔正把袖口往上折，露出手腕上的固定带，试图用左手拧开瓶盖。
李川把水往他那边推过去。卡洛斯接住，喝了一口，仍盯着负责人，问如果不按球队希望的方式处理，自己是不是就得带着原来的工资再打一年。
经纪人替他接了后半句，几个人又开始围着那张纸谈。勒布朗从进门就没碰咖啡，听到有人提内部默契，终于开口：“我们已经打到第七场了，缺了他，最后只差一分。你们现在说需要他，难道还得等他再拿一次篮板才算？”
“勒布朗。”负责人叫了他的名字，没把话说重，“我们还要补其他位置。”
李川看见二十三号的目光扫过阵容表，先停在大Z那里，又停到自己旁边。电视节目里那种拿七号换内线的说法，没有谁在这间办公室正式提起，他却已经被那张表看得有些烦。
他把表格转回去，问能不能留一份给卡洛斯。负责人表示现在的内部版本不能带走，经纪人立即把自己的纸重新放到上面，说那就只谈这一份，别再拿整队的需求压一个人的合同。
布泽尔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勒布朗也跟着起身。李川留在椅子上，听见身后门关上，才把原本放在桌边的手拿下来。没有手机响，也没有谁忽然拿出一份足够漂亮的报价，咖啡凉了，会议还在继续。
走廊尽头，卡洛斯站在饮水机旁，勒布朗问他到底想不想留下。布泽尔没有马上喝水，先看着那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年轻人，随后笑了一下。
“昨天你让孩子选队，告诉他们去你那边能学扣篮。今天你让我选队，能给我什么？”
“我们能赢。”勒布朗答得很快。
卡洛斯把纸杯捏扁了一点：“我也想赢。我还想让家里不用等到下一个夏天，才知道我们会住在哪儿。你今天来，不是替我签字的，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就够了。”
李川出来时，两个人都没再说。卡洛斯先回办公室，勒布朗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墙上的球队照片，手指落在去年的位置，随即收回来。
会议结束前，球队答应再与经纪人单独谈，选项也没有在今天处理。布泽尔把文件袋夹到左臂下面，告别时拍了李川的背，没有去碰右肩。勒布朗替他按住电梯，两人站到门口，又像平时一样谈了几句卡洛斯的手腕，只是谁都没问什么时候回来练球。
停车场已经晒热了。李川刚坐上副驾驶，二十三号便问，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话。李川把安全带从肩头往外拉了拉，没有替他逐句检查，只问如果有人让他明年少拿一半，先替骑士把中锋留下，他会不会现在就答应。
勒布朗发动了车，驶出停车位以后才说，自己不会少拿一半。过了一个路口，他又补充，如果真的只差一点，他可以想办法。
“那也得是你愿意，不能由别人替你愿意。”李川看着前面，二十三号没有接话，车里的收音机正播那次最后一投，他伸手按掉，手指碰到了另一个按钮，广播反而更响。
七号替他关好。两个人沉默着开过两条街，勒布朗才想起今天为什么没人等他们回去吃饭。李川说父母去买东西了，自己星期四准备一起回国，机票已经让人改好。
车速慢了下来，后面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勒布朗重新踩油门，问不是说好这个夏天一起练。李川把手机翻出来，上面有复查的日期，也有国内打来的几个未接电话。
“先把肩膀养好，再回来。你也有自己的事，总不能每天搬着椅子，找我补昨天那场。”
“你这次倒是提前告诉我了。”勒布朗盯着路口的红灯，“卡洛斯的事，也是提前告诉我会更好。”
李川将手机扣回膝盖上，红灯过去，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车停到公寓楼下，二十三号没有上去，海报还在后座，李川提醒他拿回家，勒布朗却叫他先替自己收着。
李川下车走到楼门口，听见后面又叫他。勒布朗降下车窗，问回国以后总决赛能不能看见，七号说能，直播时间可能不太方便。二十三号将胳膊搭在窗沿，嘴里嫌底特律打球让人犯困，手机却已经设了下一场的提醒。
“别拿他们赢了，就替那一分找理由。”他补了一句。
李川停住，楼门被里面出来的人推开，差点碰到他的肩膀。他侧身让过，才说自己没有准备这样做。勒布朗将车窗升了一半，又停下来，让他下飞机打个电话，不是短信，自己不一定看得见。
父亲在楼上等电梯，见李川回来，先问那个大个子怎么没上来。李川说他还有事，父亲便把刚留出来的第三副碗筷收回厨房。饭吃到一半，母亲叫他把窗户打开些，他走过去，看见那辆车还停在街边，二十三号正在接电话。
李川没喊，将窗帘拢到一边。桌上的菜有一半是为朋友买的，父亲夹了一块肉，发现比平时甜，拿起瓶子研究了半天，母亲把他推回座位，说先吃，实在吃不惯，下次别往这个货架上找。
电梯门打开以后，李川才把肩上的背包换到左边，里面没有球队给的那张表，只有自己尚未签下的行程。
楼上，父亲正在把带来的大箱子重新塞满。旧外套没装回去，李川拿起时，母亲以为他想带，说穿不下就留下，何必来回占地方。国内电话又打过来，他走到阳台接，对方先问肩膀，随后问六月底能不能出席一场活动。
“你们准备让我做什么？”
那边说有一组广告，有现场篮球，还有已经画好的宣传页。文件会先发给他的经纪人，标题暂定《天选之子的最佳搭档》，国内观众熟悉勒布朗，用这个说法容易记住。
李川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张没带走的海报摊在茶几上，两个签名挤在七号旁边。他没有马上拒绝，只让对方把宣传页也一起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