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拆开行李箱的时候,发现里面又多了一双鞋。李川正往护照夹里塞复查单,听见她喊,走过去看,鞋盒上还压着一张活动照片,最前面的孩子抱着球,勒布朗坐在另一边,右手在头顶比了个不太服气的手势。
那双鞋是二十三号昨天让人送来的,比父亲脚上的大了好几号,盒子里却没写送给谁。母亲把鞋拿起来,问外国人送东西是不是都不问尺寸,李川翻到底下,才看见一张纸条:等你能打了,把这双穿回来。
他将纸条收进护照夹,鞋盒拿出来,鞋塞进自己的包。父亲站在旁边,看见箱子终于空出一块,立刻把刚买的咖啡放进去,母亲说家里没人喝,他说送人,来了一趟,不能全靠儿子的签名。
六月十日出门前,李川去了帕克那边。公寓门还开着,地上有两个纸箱,一个装衣服,一个塞着球鞋,帕克蹲在墙边,拿螺丝刀卸掉床头那盏灯,已经拆下来的螺丝放在烟灰缸里。
“你准备把房子也带走?”李川在门口站住。
帕克没有回头:“我的灯,房东不会多付我十块钱。你要是来帮忙,就替我找个袋子,别站在那里像检查退房。”
李川只用左手,把桌边的袋子撑开。帕克拧下最后一颗螺丝,发现电线还挂在后面,只好又站起来,沿墙拔掉插头,骂了一句,李川笑得护照夹差点掉出来。
欧洲那边又打过电话。帕克没有答应,也没有再像前一次那样直接拒绝,原来的租期只到六月底,他先把东西搬到朋友那里,等球队下一次回复。李川问他有没有把抢七的录像送过去,帕克指向桌上的袋子,里面两盘录像带,外壳写着日期。
李川拿起其中一盘,翻到背面,纸上记了几个回合。有他的传球,却不是专门替他留的;帕克把自己突破到哪儿、谁在他上场以后改变了防守,都记在旁边,停球失误也没删掉。
“这个留给你。”帕克把另一盘推来,“飞机上放不了,回家以后总能找到机器。别只看你最后那一下,我在第三节也接到球了。”
李川接住,没有说下赛季肯定还有。帕克把袋口扎紧,往墙上一靠,先问中国现在几点,又问他回去以后,是不是连这里的电话都懒得接。
“你打过来,我又不向你收国际话费。就是我睡觉的时候,最好别问你那盏灯该装在哪里。”
帕克笑了一声,从鞋箱里翻出一件没穿过的训练衫,丢进李川怀里。号码不是七,是他自己的,李川正要问,帕克已经拿胶带封箱,叫他把肩膀治好,回来别借衣服当理由赖账。
到了机场,李川才发现经纪人给他留了十几页传真。最上面是国内活动的日程,下面有拍摄脚本,父亲拿到时以为是行程单,翻了两页,问他怎么回家还得先演一场比赛。
勒布朗没有来送机,只打了电话,背景有人在叫他。他先确认李川带没带鞋,随后说自己最近也有一堆安排,训练时间等过些日子再定,别回去以后只顾着吃,长成大Z那么宽。
“大Z只是高,你找个人损我,也得先看清楚。”李川靠在玻璃外面,父亲伸手示意他把护照拿回来,刚才替母亲收东西,不小心又装进了另一个包。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提星期一,通话快结束,勒布朗才问那边是不是有很多人认得七号。李川望着传真上的大标题,说还没到,等下飞机告诉他。
登机以后,母亲将毯子推到他身上,父亲却一直研究座椅前面的说明,怕一按就把后面的人挤住。李川教了一遍,他仍坐得很直,过了两个小时,反而是母亲先把椅背放了下去。
空乘送餐时,父亲要了鱼,盘子打开又发现不合口味,没说换,只把米饭吃完。母亲从自己的盘子里拨过去一点,李川想把那份没动的鸡肉给他,父亲又拦,说球员吃的肯定要多一些,别在飞机上也替别人分。
隔着走道坐着一个小男孩,盯了他很久,终于让母亲来问,是不是电视里的那个中国后卫。李川把签名写在孩子的笔记本上,男孩翻到后一页,那里已经画了一块球场,箭头绕得满地都是。
“你画的是谁?”李川问。
男孩说自己,箭头的终点都在篮筐。他把本子交回去,男孩却追问能不能也像七号那样,不看人就传。李川指向空着的左边,说先替队友留个地方,那几个小人都挤在篮下,连自己也跑不进去。
孩子回去改,母亲将笔帽扣上,问李川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画。他接过笔,想起系统补给他的那段记忆,里面的球场比纸上旧得多,篮板背面还挂着一根没收好的铁丝。他没有拿前世的事去回答,只指了指父亲,说那时候球要是飞出去,得由那个人去捡。
父亲听见,立刻纠正,自己只捡过几次,剩下都是他母亲去找。母亲不认,两个人沿着记忆往回争,到了那天到底有没有下雨,李川已把靠近过道的胳膊收回来,怕推餐车的人碰到。
李川拉下遮光板,打开系统,季后赛最后几次打铁还在记录里。那些球没有因为输掉比赛便失去收益,底下的身体项目也没有替他的肩膀涂上一层“已恢复”。他把光标停在投篮上,犹豫片刻,先拨出一部分到下肢力量,剩下的没有一次花完。
等肩膀能负担完整动作,他想把出手距离再往外放。活塞最后那几次夹击留在脑子里,大本停在罚球线下面,普林斯从侧面盖过来,如果自己只能走到那两个位置,空间便总是由对方先选。
飞机颠了一下,母亲醒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关掉面板,替她把毯子拉好,父亲也醒了,第一件事仍是找茶杯,摸到包里的杯身才重新靠回座位。
落地时已经换了日期。李川出了通道,最先看到的不是迎接的人,而是一块写着七号的牌子,旁边有人举着报纸,上面是他抢七抬手的照片。保安拦住想往前挤的年轻人,父亲推着车,没找到自己原来约好的那个出口。
“这边,别把箱子放下。”李川朝他喊,母亲却已经被问了两遍是不是李川的母亲。她听见有人说七号拿了三十六分,先点头,又说最后没进,别光说进的那些。
记者一下笑了,李川回头看她,她还在替他把衣领折好,没觉得自己说错。有人问夏天会不会留在骑士,他没有在机场谈布泽尔,只说自己还没结束新秀合同,先回家吃一顿饭。
家里那辆来接他们的车绕错了路,几个人在外面等了二十多分钟。司机赶到时,父亲已经把行李摆好,还特意问李川这次要不要让他那个朋友来学,母亲拍了丈夫一下,记者举着录音笔,没听明白这句在说谁。
回家的路上,街边有店铺挂起了他的照片,图是从比赛里截的,旁边却贴着二十三号。李川把车窗放下来,父亲以为他热,前面司机已经开始讲去年选秀时自己在哪里看电视,说到骑士交易拿下七号,声音比收音机还高。
母亲伸手把广播调小,电话却在李川口袋里响起来。活动方问他到没到,拍摄团队已经等着,他能不能明天先去试服装,宣传词也改好了,想当面听意见。
李川说先把文件送来。到家以后,父亲开门,母亲直奔厨房,饭桌那只旧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包放到自己以前的房间,看到书柜旁一块篮球明星的海报,角上已经翘起。
房间里的椅子还是原来那把,他坐下时膝盖顶住桌沿,只好往后挪,父亲在门外看见,又去找了一个更高的垫子。
屋里的传真机还是临时借来的。活动方传了三页,父亲在楼下听见机器响,取上来时,第一张已经印完,七号站在画面右边,左边是一个没有清晰面孔的扣篮剪影,标题比昨天更长。
《把球交给天选之子的人》。
父亲没替他读,放下纸便去找剪刀,要把衣服上的标签剪掉。李川看了几秒,从包里取出帕克那件训练衫,盖在那张宣传页上,站到窗边,才回电话,告诉对方,明天见面之前先把这一版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