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中午，李川从楼下回来，发现父亲正拿着那只全明星奖杯，试着往书柜最上层塞。母亲站在旁边指挥，嫌他垫的报纸露了边，父子俩一人伸着一只手，谁也没敢先松开。
奖杯最后还是回到了餐桌上，跟半袋没择完的菜放在一起。父亲往后退了几步，掏出相机，又把菜挪到镜头外面。闪光灯亮起来时，李川刚好打了个哈欠，照片里的嘴张得比奖杯还抢眼。
他伸手去拿相机，父亲却先收进口袋，说这是给家里亲戚看的，不能只挑端端正正的。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没听他们争，先用筷子拨开一只，确认里面熟了才让儿子坐下。
吃到一半，电话来了。球队把会面安排在下午，李川刚要把剩下的两个饺子一并塞进嘴里，母亲把他的外套拿远了些。他只好重新坐稳，听父亲问，新老板是不是也要先来认认人。
“他想聊夏天补谁。”李川说完，父亲看了眼电视旁边的合照。照片里大Z站在最后一排，半张脸被前面的勒布朗挡住，父亲到现在还会把他的姓念错，却已经记得那个最高的人每次罚球都很慢。
“不是刚拿了三个全明星吗，还不够用？”
李川把筷子放下，嘴里的饺子忽然没那么好咽了。
下午，丹·吉尔伯特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收购还在等联盟批准，房间里没有挂新老板的牌子，他带来的那只公文包却鼓得厉害，坐下时拉链没合，一份印着联盟得分榜的资料露在外面。
勒布朗先跟他握手，随后抢了离窗户近的座位。吉尔伯特说起丹佛，连那次纪录助攻落到谁手里都记得，二十三号听到自己空接的那一球，嘴角翘了一下，李川却瞥见资料另一页列着几名夏天可能进入市场的球员。
迈克尔·里德、雷·阿伦，还有拉里·休斯。
穿越前在新闻里读过的名字，此刻并排躺在桌上。李川没碰那张纸，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某个后卫穿着骑士球衣、站在底角接球的画面冒出来，紧接着便是漫长的伤病名单和一年又一年挪不动的薪水。
吉尔伯特先问两人，觉得球队距离冠军还缺什么。勒布朗看了眼李川，回答缺能跟他们一起打到六月的人，说完又补上，最好别只在十一月能跑。
桌上的雷·阿伦穿着超音速球衣，投篮时右肘收得很紧。李川看着那张照片，脑中已经掠过一整套跑位：勒布朗冲到篮下，自己站在弧顶，另一侧那个接球就能出手的人不必再往里挤。他甚至伸出了手，指尖差点碰到照片，又收回来，把大Z那一页翻到上面。
吉尔伯特留意到这个动作，问他是不是觉得两个人都要太贵。李川没有否认，把纸翻到背面，写下内线缺掉以后还需要补的人数，算到第三个名字，笔便停了。他对工资帽没有球队会计熟，至少记得，不能让一份合同把后面的几年全占满。
新老板笑了，把资料向前推了些。他谈得很快，钱、球馆、让球星愿意来克利夫兰，这几个词反复出现，直到李川问了一句，大Z的合同准备怎么办，翻页的手才停下来。
“我们会评估所有人。他刚进了全明星，我也很高兴，不过球队不能只考虑下一年。”
李川低头看见得分榜下面那串年龄，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那件会挂到球馆顶上的十一号球衣。大Z不会知道自己以后会有那一天，他眼下只有一双动过手术的脚，以及一个到夏天就要结束的合同。
“如果把他拿掉，谁替我们接第一传？”李川没有把名单推回去，“外面的人能拿二十分，大Z也许只拿十几分，可他站在那个位置，我们两个都能进篮下。等找到人再谈换，别先把门拆了。”
勒布朗本来还靠着椅背，这时坐直了些。他没顺着讨论工资，直接说了去年底特律最后那场，大Z在更衣室里坐到所有人都走光，鞋脱下来以后，连走到洗澡间都不愿让人扶。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吉尔伯特没再笑，把资料翻到大Z那一页，在旁边写了几个字。他没有当场许诺合同，也没说谁会来，倒是把季后赛三个字圈了两遍。
“我可以买下球队，买不了你们每场最后五分钟。这个夏天，我愿意花钱，但先让我看看，你们究竟准备把这支球队带到哪里。”
从楼里出来，勒布朗一边扣外套一边看他：“你刚才盯着休斯的名字那么久，是怕他来了抢你的球？”
李川用肩膀挤开车门，没接这句，反问如果老板真把名单上所有人都买来，他准备让谁去打替补。勒布朗想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钥匙在指间转半圈，又掉到了脚边。
傍晚，李川绕到球馆取比赛录像，碰见大Z坐在停车场的车里。高个子把座椅退到底，仍要缩着腿打电话，听见敲窗才朝他摆手。电话挂断以后，他先问丹佛的奖杯有没有摔，又说自己的已经被家里人摸遍了。
李川靠着车门，问他夏天有什么打算。大Z没看他，抬手把挡风玻璃内侧一张小球迷送的画按平，那张纸有个角翘了起来，贴了两次也贴不住。
“经纪人希望我多听几家，他怕我一张嘴就先答应。我跟他说，现在还没到七月，让他别每天都打电话。”
大Z说着打开储物格，里面塞着一包没有吃完的糖。他递来一颗，自己拆开另一颗，纸攥在手里，半天没扔。球馆门口有孩子认出他，隔着停车场挥手，他便降下车窗，等对方跑近，把球衣签在背包上。
孩子走了，大Z才接着刚才的话。
那个背包签得太低，孩子跑远以后才发现字有一半被外套遮住，又把包取下来抱在胸前。大Z隔着车窗看着，直到人转过街角，才把一张备用的签名照放回遮阳板后面，动作熟得不用抬头。
“我第一次来这里，连从哪儿买合脚的鞋都不知道。后来脚坏了，别人都在打球，我每天从同一个门进去，做手术、复查，再进去。现在能打了，我不太想又从找鞋开始。”
李川嘴里的糖还没化开，甜得牙根发黏。他原本想把下午的事情说给大Z听，话到了嘴边，又只问他明天能不能把高位那个位置往左挪一点。
大Z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录像带上。两人上一次在这里谈球，李川还在为能否适应NbA的冲撞发愁；现在他刚从全明星回来，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却仍是让中锋少走两步。
“往左可以，你别等我转身以后才把球扔过来。我不是勒布朗，跳不了两次。”
李川把没吃完的糖咬碎，答应了。进馆时，他听见车门关上，大Z也拎着包跟了进来，脚步比自己慢，经过值班室却先停下，问里面的老人今天有没有收到那张支票。
老人把信封举起来，抱怨他上一次签名又签得太潦草。大Z弯着腰笑了会儿，李川在走廊尽头等着，没催。
两个人只在场上走了十分钟。大Z从左侧肘区接球，李川绕过他的背，回传一到，篮下那条路比原来宽了半个身位。第二遍换成李川先走，大Z把球在掌心停了一瞬，直接送到他转身后的左手。
离开前，李川用全明星所得的奖励开启了后撤步投篮专项。系统给出的第一段动作停在收球之前，脚下向后腾出的位置很小，他照着做了几次，球接连撞在前沿，完成度只亮了一截。
大Z在门口看了最后一球，说等他把这个投准，自己恐怕更不用往外跑了。李川抬手示意再来一遍，高个子却指了指墙上的钟，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回家时，餐桌上的奖杯被罩上一只透明袋，旁边压着父亲刚洗出来的照片。最上面就是那张打哈欠的，背面写着二〇〇五年二月二十二日，字写得比全明星mVp几个字还大。
厨房还留着一碗饺子汤，母亲已经睡下，父亲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摊开的英语册子。他白天在超市把盐买成了糖，没好意思让店员再换，买回来以后拆了口，便坚持说糖也总用得上。李川拿起袋子看见里面少了一截，才发现晚饭那锅汤甜得有些过分，父亲先伸手要碗，没等儿子开口就说自己重做。
李川把照片塞进抽屉，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塞拉斯，没问新老板许了什么，只说圣安东尼奥的录像已经放到他的柜子里，让他有空看看鲍文怎么从持球人身后伸手。
二月底，马刺要来克利夫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