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钧没有立刻走。
他合上笔记本，沉吟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梁省长，千嶂这边的事，咱们算是达成一致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谈谈甄家了？
梁栋重新坐了下来，给杜成钧续了一杯茶。
杜主任请讲。
甄家的情况，比饶寅钟复杂得多。杜成钧的语气变得严肃，饶寅钟是千嶂的干部，我们在千嶂就能处理。可甄家不一样，甄老爷子、甄世强、甄世刚，这些人都不在千嶂任职，关系网遍布燕京。仅凭我们专案组，恐怕动不了他们。
梁栋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比杜成钧更清楚。
甄家能躲在幕后操纵，靠的不是饶寅钟，而是燕京的根基。
所以我的意思是，杜成钧摘下眼镜擦了擦，把目前掌握的材料整理一下，正式上报燕京。甄世隆的口供、通话录音、盛景投资查抄的证据、饶寅钟的暗账……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已经足够上面下决心了。
梁栋沉吟了一会儿。
上报燕京，意味着这件事彻底脱离了千嶂的控制范围。
但也意味着，甄家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我同意。梁栋最终点了点头，材料要扎实，每一条都要有实证支撑。甄家在燕京经营多年，上面不是没有替他们说话的人。材料不过硬，反而会被他们反咬一口。
这个梁省长放心。杜成钧的目光很坚定，我回去之后，就让人连夜整理。厚年和含章那边，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
另外，梁栋补充道，上报之前，最好先跟廖书记通个气。他是省委书记，这么大的事，不能让他最后一个知道。
杜成钧点了点头：
应该的。
……
杜成钧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人整理材料。
整整一天一夜，专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甄世隆的审讯笔录、通话录音文字稿、盛景投资资金流向图、饶寅钟暗账摘要、茅玉广涉案证据……
一份份材料分门别类装订成册，装了三个文件箱。
周日下午，杜成钧抱着最核心的一份摘要，来到了省委大楼。
廖承林看得很仔细。
看到甄世隆口供中关于甄老爷子直接下令转移资产、制造社会动荡的内容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通话录音中那句等整个千嶂都乱起来，我倒要看看梁栋这个省长怎么交代时，廖承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廖书记？杜成钧轻声唤了一句。
廖承林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杜主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千嶂省委坚决支持专案组的行动。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背后有什么人，一查到底。需要省委配合的，你们尽管开口。
杜成钧松了一口气。
有了廖承林这句话，千嶂这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谢谢廖书记支持。材料我们会尽快上报燕京。
报吧。廖承林摆了摆手，千嶂的天，该晴了。
……
周一上午，省政府大楼。
赵立业站在梁栋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王淳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发改委开会。
听到梁省长请你过去一趟，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会议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深吸一口气，他敲了敲门。
进来。
赵立业推开门，走了进去。
梁栋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立业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批评的学生。
梁栋没有立刻说话。
他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目光落在赵立业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审视。
但就是这份平静，让赵立业更加不安。
立业，梁栋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去年赤云数字经济示范区调研，你全程陪同。一路上，你对千嶂产业转型的那几个思路，我到现在还记得。
赵立业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特别是传统产业数字化改造那块，你提出的一企一策、分步推进，很有见地。梁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我当时就跟王淳说，这个干部可以重点培养。
赵立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栋看着他，缓缓说道：
立业，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审你。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尤其是像你这样有想法、有能力的干部。千嶂的未来，还需要你们这些人去干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逃避不是办法，侥幸更不是办法。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什么才是对你最有利的选择。
赵立业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有些泛红。
梁省长……他的声音哽咽，我……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对不起您的信任。我……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梁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立业，我能理解你的难处。梁栋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在千嶂以前的大环境里，很多时候，不是你想独善其身就能独善其身的。你收的那些钱，大部分用于了工作应酬和接济同事，这一点，组织上是知道的。
赵立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梁栋。
但是，梁栋的目光变得严肃，理解归理解，规矩归规矩。违纪违法的事，必须有个交代。现在，专案组那边给了三天主动交代的窗口。你只要主动去找专案组，把一切坦诚地说清楚，把该退的退了，组织上就能给你一个机会。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既往不咎。这四个字，我今天就放在这里。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赵立业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梁栋的眼睛，那里面有严肃，有期待，还有一丝……信任。
梁省长，赵立业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我现在就去！我全部交代！
梁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立业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梁栋回到办公桌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赵立业三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