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业从专案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里面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像是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专案组的人告诉他，退赃的具体数额和流程，后续会有人跟他对接。
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他照常上班，但不得离开石江，随时配合调查。
赵立业点了点头，说了声，然后走出了专案组临时办公的那栋楼。
楼外，七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燥热。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梁栋的秘书发了一条信息：
已全部交代。谢谢梁省长。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走向了停车场。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这三年来的每一笔、每一账。
那些钱，他一分都没敢花在自己身上，可收了就是收了。
如今全部吐出来，心里反而踏实了。
过了几分钟，他睁开眼，发动了车子。
明天还要上班。
发改委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
赵立业主动交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千嶂官场。
省发改委副主任，梁省长亲自看好的干部，都去自首了。
这个信号，比任何文件都管用。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的门口就排起了队。
有厅级的，有处级的，有市里的，有县里的。
有的人手里攥着银行卡，有的人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还有的人带着老婆一起来——
老婆在旁边抹眼泪，男人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朱厚年看着这阵势，叹了口气。
杜主任，他对身旁的杜成钧说，照这个架势，三天窗口怕是不够用。
杜成钧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落在排队的人群上。
不够就延长。他的声音很平静，主动交代的人越多，说明我们的政策起到了作用。甄别分类的工作要跟上，核心人员和外围人员要分开处理，不能混为一谈。
明白。朱厚年点了点头，赵立业那边，初步核实了，他交代的情况和暗账基本吻合，退赃态度也积极。按政策，可以从轻处理。
杜成钧戴上眼镜，赵立业是第一个，也是标杆。他处理好了，后面的人就有信心。处理不好，后面的人就会观望。
朱厚年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丁颐飞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朱助理，杜主任，井跃民那边有进展了。
那张银行卡，昨天晚上有一笔取款记录。丁颐飞压低声音，取款地点在赤云市，取款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监控拍得不太清楚。但我们通过银行流水查到，这张卡的开户人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公司法人，而那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跟盛景投资的一名副总有关联。
杜成钧的目光一凛。
那名副总呢？
前天查抄盛景投资高层的时候，已经被带走了。丁颐飞说，目前正在审讯。如果能从他嘴里撬出幕后指使者，威胁审计组人员的案子就能破了。
杜成钧点了点头，继续盯。甄家现在是困兽之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调查组所有人的安全，都要上一个等级。
……
燕京，甄家老宅。
甄老爷子已经返回，此刻就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话刚刚挂断。
电话是甄世强打来的。
爸，千嶂那边把材料报上来了。甄世强的声音很急促，杜成钧亲自签的字，材料直接递到了监委主要领导的案头。我托人看了一眼，内容很扎实，世隆的口供、通话录音、资金流向……全有。
甄老爷子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敲鼓点。
甄世强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上面要是立了案，咱们就被动了。要不要……要不要再找找关系？
找什么关系？甄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冷意，材料都递到监委主要领导案头了，这个时候谁碰谁死。你以为那些老领导会为了咱们甄家，把自己搭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世强，甄老爷子缓缓说道，你听好了。从现在起，甄家所有的人，跟盛景投资切割干净。该退的退，该撇的撇。你在宁东，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不要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爸，那您呢？
甄老爷子冷笑一声，我一把老骨头了，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
不过，梁栋想就这么赢了，也没那么容易。
爸，您还有办法？
庄季同那边，什么态度？甄老爷子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庄书记……甄世强犹豫了一下，他说，千嶂的事，他不方便直接干预。但他暗示，如果上面有人问起甄家的情况，他会客观评价
客观评价？甄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好一个客观评价。
他知道，庄季同这是在待价而沽。
甄家赢了，他的客观评价就是锦上添花。
甄家输了，他的客观评价就是划清界限。
老狐狸。
但甄老爷子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庄季同没有直接倒向梁栋。
只要庄季同还在观望，甄家就还有周旋的空间。
世强，甄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帮我办一件事。
您说。
去一趟津门，当面见见庄季同。甄老爷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甄家如果倒了，下一个就是庄家。梁栋的刀，不会只砍在甄家一个人身上。
电话那头，甄世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爸，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甄老爷子冷笑一声，梁栋查盛景投资，查的是甄家吗？他查的是整个旧秩序！甄家倒了，庄家、刘家、陈家……一个都跑不了！庄季同是个聪明人，他听得懂。
我明白了。甄世强的声音变得坚定，我明天就去津门。
挂断电话，甄老爷子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燕京的夜空，繁星点点。
他知道，这一仗，甄家已经输了大半。
但他不会认输。
只要他还活着，甄家就还没有倒。
梁栋，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