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文件,在一周后正式下来。
经组织程序研究决定:甄景渊同志任千嶂省人民政府副秘书长(正厅级),牵头负责涟安灾后重建民生善后及公益资源统筹相关工作。
正厅级司长平调省政府副秘书长,明面上看,像是从部委的清贵位置,挪到了地方的事务堆里。
甚至还有人私下议论,说甄家这位最被看好的第三代,是被“贬”下去了。
唯有局中人才明白,这不过是一个过渡。
一个放下京官身段、沉到一线、用一桩桩实事重新立身的过渡。
文件下达那天,甄景渊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纸箱。
用旧的钢笔、摞得整整齐齐的行业文件、还有庄梦梦摆在桌角的那张结婚照……
从今天起,他在燕京深耕多年的一切,都要暂时放下了。
……
……
离京前一晚,甄景渊带着庄梦梦,回了一趟庄家。
庄季同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家常菜,又开了一瓶存了多年的酒。
饭桌上,这位老岳父绝口不提甄家老宅那场风波,只是不停地给女婿夹菜。
直到吃完饭,保姆撤了席,他才在对甄景渊说出了真正想说的话。
“景渊,明天你就走了,爸送你三句话,你记一辈子。”
甄景渊坐直了身子:
“爸,您说。”
“第一句,收起你身上那点世家子弟的东西。”庄季同看着他,目光锐利,“到了千嶂,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你是甄家的二公子。你就是省政府一个新来的副秘书长,是去给梁栋打下手、去收拾烂摊子的。端架子、讲排场、耍聪明,一样都不能有。越是出身好,越要比别人能吃苦、肯低头。”
“我记住了。”
“第二句,把善后这件事,做成你的政绩,而不是你的包袱。”庄季同缓缓道,“盛景那摊子民生,供水供气、员工安置、公益接续,又脏又累,别人躲都来不及。可你要明白,越是这样的硬骨头,越能立住你这个人。你把千嶂最头疼的窟窿稳稳补上,让老百姓不受罪、让梁栋腾得出手去抓经济。这份功劳,比你在部委写十份漂亮文件都管用。”
甄景渊重重点头。
“第三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庄季同的声音沉了下来,“跟了梁栋,就一心一意,别再存半分甄家二公子的心思,更别想着脚踩两条船。梁栋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若有一丝一毫的首鼠两端,他绝不会用你第二次。反过来——”
庄季同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托付般的郑重。
“你若真能做到公心办事、实心用事,他也绝不会亏待一个有本事、靠得住的人。你这一生能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就看你在他手底下这头几步,走得稳不稳。”
甄景渊站起身,朝着岳父,深深鞠了一躬。
“爸,您的话,我字字都记在心里。”
庄季同受了他这一礼,随即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女儿,眼底露出几分不舍:
“梦梦这边,你放心。她暂时留在燕京,等你在千嶂站稳了脚跟,安置妥当了,再商量她过去的事。家里有我,不用你分心。”
庄梦梦眼圈微红,却还是强颜欢笑道:
“你只管去,家里有我。到了那边,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甄景渊握住妻子的手,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
“等我先安顿下来。”
……
……
第二天一早,车驶往机场。
半道上,甄景渊忽然开口:
“师傅,麻烦绕一下。”
车子没有直奔机场,而是拐进了那条他无比熟悉的老胡同,最后在离甄家老宅不远的巷口,缓缓停下。
甄景渊没有下车。
他就坐在车里,隔着一层车窗,远远望着那座朱漆斑驳的老宅。
晨雾里,老宅的飞檐、影壁、那两扇他从小进出的大门,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仿佛能看见小时候,甄应龙带着他和一众堂兄弟在院子里疯跑,能看见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济济一堂的热闹,能看见爷爷坐在太师椅上、被众星捧月的威严。
如今,长孙甄应龙长眠地下,甄世隆身陷囹圄,大房与二房形同陌路,爷爷撂下了“踏出这扇门就别再回来”的狠话。
而他,正坐在一辆开往机场的车上,要去投奔那个被甄家视作仇人的人。
甄景渊在心里,默默朝那座老宅,鞠了一躬。
别了。
别了那个靠着门第和特权呼风唤雨的旧甄家,也别了那个曾经的甄家二公子。
这一走,他把宝,整个押在了梁栋身上,押在了那条靠守法和实干重新立身的道路上……
“走吧。”片刻后,他轻声说。
车子重新启动,把那座老宅,连同他三十多年的前半生,一起留在了身后渐渐散去的晨雾里。
……
……
首都机场,候机大厅。
甄景渊在登机口,见到了同样飞往石江的岳菲。
这位恒华公益基金的掌舵人,只带了一个助理、一只登机箱,一身利落的职业装,瞧见甄景渊,便笑着迎了上来。
“甄秘书长,以后就是同一条战线的人了。”
“岳总客气。”甄景渊与她握了握手,“到了千嶂,恒华在涟安的公益接续,还要多仰仗你们这些专业机构。”
岳菲却没急着接这句场面话,她拉着登机箱在他身旁站定,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话里藏着话。
“我多句嘴。你连自己名下那点合规份额都主动报了,连本房想趁乱转走的那笔残余资产都拦下来交了。这么狠地断自己的尾,家里人,没把你脊梁骨戳穿?”
这话听着是关心,其实也是试探。
她要亲眼看看,这位甄家二公子,到底是真断尾,还是做得更漂亮的一场苦肉计。
甄景渊如何听不出来。他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反倒淡淡一笑。
“戳穿,也好过陪葬。”他顿了顿,反将了一军,“倒是岳总你,你既是梁省长的前妻,又拿着恒华的钱要进千嶂做项目。你说,他是信你多一些,还是信我多一些?”
岳菲怔了一瞬,旋即朗声笑了出来。
“行。”她笑意里那点审视淡了,多了几分真心的认可,“能把这句话当面说破的人,不像是来演苦肉计的。是我多虑了。”
“演不演,事上见。”甄景渊望向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船要沉了,与其抱着金子一起沉,不如空着手游上岸,重新挣一份家业。”
岳菲挑了挑眉,没有再多说。
她心里清楚,梁栋对甄景渊的看法,是“方案收悉、拭目以待”八个字。
人可以用,但要看行动。
其实何止甄景渊,连她这个前妻,梁栋又何尝不是“拭目以待”。
这趟南下,谁都没有捷径,能站住脚的,唯有真本事。
航班直冲云霄,把厚重的云层踩在脚下,一路向西南方的千嶂飞去。
……
……
飞机在石江机场落地时,已是午后。
出港通道里,并没有出现什么甄家旧部相迎的场面,更没有梁栋的身影。
一位省长亲自来接一个刚到任的副秘书长,太过扎眼,也坏了规矩,梁栋不会做这种事。
来接甄景渊的,是省长助理朱厚年,和秘书林子冬。
“甄秘书长,一路辛苦。”朱厚年笑着伸出手,“梁省长在省里有个推不掉的会,特意让我们来接您。他让我捎句话。”
“朱助理请讲。”
“梁省长说,”朱厚年看着他,“千嶂不看出身,只看做事。善后专班的担子,先挑起来,是骡子是马,咱们事儿上见。”
甄景渊心头一凛,随即郑重应道:
“请朱助理转告梁省长,景渊此来,就是来做事的。千嶂的烂摊子,我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绝无二话。”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石江的车流。
甄景渊摇下车窗。
这座城市他来过几回,从前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的过客。
唯有这一回,他第一次以“千嶂干部”的身份重新打量它,心里的滋味截然不同。
街道上车水马龙,路边的工地塔吊林立,普通人的日子,就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却依旧顽强运转着的土地上,热气腾腾地过着。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绝不会轻松。
盛景系那一大摊子民生交接,千头万绪,稍有不慎就是新的舆情。
被查封的企业要处置,几百号员工要安置,涟安的灾后重建要接续,处处都是硬骨头。
而更远的地方,赤云市那座全国顶尖的算力中心,那场梁栋志在必得的数字经济示范区棋局,才刚刚落子。
水面之下,那家背景复杂、在涟安吃过亏的“先锋公益”,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风,还没有停。
甄景渊缓缓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眼神一点点沉静、坚定下来。
当天下午,甄景渊没顾上回住处安顿,便径直赶到省政府报到。
梁栋在办公室见了他十分钟,没有寒暄,也没有半句客套,开门见山,就把第一件差事压了下来。
“查封那会儿,水电气公交靠七十二小时预案稳住了,一天没断,工资也先补发了两个月。”梁栋把一份情况简报推到他面前,“可临时接管不是终局,两个月的过渡钱也快发到头了。赤云那家盛景百货,三百一十二号人的社保、补偿、去向还悬着;被接管的供水供气公交,人员、资产、合同也都没理顺。你不是带了清退方案来吗?明天一早,你就带队下赤云、扎到现场去。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能让员工有着落、让临时接管平稳接续、让资产依法处置的办法。”
甄景渊双手接过简报,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忐忑,瞬间被一股沉甸甸的实感取代。
没有试探,没有敲打,甚至没有多余的打量。
梁栋是真把他当成一个来做事的人,转手就把最硬的一块骨头,递到了他手上。
“请梁省长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拿出办法。”他没有多表一句态,只这一句,便躬身退了出去。
从燕京到石江,一千多公里。
当晚,在省政府临时安排的住处,甄景渊慢慢收拾行李。
他从箱底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他和甄应龙都还是少年,并肩站在老宅那座影壁前头,晒得黝黑,笑得没心没肺。
他就着台灯看了很久,终究没舍得丢,只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相纸,把它重新放回箱子最底层,合上,推到床底。
来处,他不否认。
来路,却要自己另选一条。